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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沈峤就着这个姿势,端详他的脸。

红痕从他的颈侧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白皙的皮肤上十分刺目。

“说真的,再不上药真要破相了。”

沈峤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你这里有药吗?”

苏砚被她压在地上,姿势狼狈,头发也散了:“你先起来。压着我头发了。”

沈峤低头一看,还真压到了。

她挪了挪膝盖,从他身上爬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

苏砚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沉默了一瞬,还是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沈峤问他:“药在哪里?我去拿。”

“我说了不用。”

“我问你在哪儿。”

两人对视了片刻。

苏砚率先败下阵来。

“书架第三格。”

沈峤转身走进屋里,在书架前扫了一眼,找到了个青瓷圆盒,打开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拿着药盒走出来,眼神示意他坐到廊下的台阶上。

苏砚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伸手想去接药。

沈峤避开了他的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了过来。

指腹带着微凉的药膏,沿着那片红痕缓缓涂抹开来。

苏砚僵坐在那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和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上。

他忘了躲开,也忘了说话。

沈峤涂完药,将药瓶塞回他手里。

“行了。这两天别碰水,过两天就好了。还好没起水泡,不然真留疤了。

到时候你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可就不保了。”

苏砚回过神来,什么名号?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从未听说过这等坊间传闻。

他只当沈峤又是在拿他寻开心。

苏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青瓷药盒,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峤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听见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油纸包,丢给苏砚。

“哦,这个给你。”

苏砚低头一看,是一个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油纸包。

他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块海棠糕。

确切地说是海棠糕碎,糖渍的红豆馅从裂缝里露出来,显然是经过了一番蹂躏。

沈峤挠了挠头:“那个……刚才打架的时候压碎了嘛。”

苏砚:“……就一块?

街口那家铺子我记得是三块起卖的。”

沈峤的目光飘忽了一下:“那什么……我刚路上吃了两块。”

苏砚沉默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峤: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不要还给我。”

苏砚把手一缩。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碎得不成样子的海棠糕,嘴角勾了勾,拈起一小块碎糕,送入口中。

甜香在舌尖化开。

沈峤看着他吃了,用手肘碰了碰他:

“吃了我的糕,咱商量个事儿呗,苏砚。”

苏砚侧过头来看她:“什么事?”

沈峤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交个朋友。”

苏砚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带着薄茧,坦坦荡荡地摊开在月光下,邀约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应。

沈峤也不催他,就那么伸着手,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笑。

苏砚垂下眼帘,握住她的手。

“嗯。”

沈峤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识相啊,苏砚。”

苏砚收回手,别过脸去,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少来这套。”

沈峤笑嘻嘻地起身,看了看天色,转身跃上墙头。

“不早了,我走了。”

月光下,那抹红衣在墙头停顿了一瞬,

她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明天见,朋友。”

苏砚看着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低下头,又拈起一瓣碎糕,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春闱前夜,一场夜雨过后,天气更凉了几分。

沈峤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站在贡院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送考队伍。

各家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在仆从的簇拥下鱼贯而出。

入这贡院的一共四十八位。

其中三十五位是京中世家子弟,只有十三位是和她一样,从各地层层选拔上来的寒门考生,没有家族庇荫,没有显赫门第,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十年寒窗苦读。

沈峤沉默的看着这些人。

这场春闱,考的究竟是学识,还是家势?

若论家势,放眼整个乾安朝,谁能比得上苏家?

苏家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乾安朝的天下,一半姓萧,一半姓苏。

而苏砚,就是苏家倾尽心血培养的那柄刀,锋利、完美、无可挑剔。

正想着,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了贡院门前。

车帘掀开,苏砚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衫肩披玄色鹤毫,整个人清隽挺拔,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苏夫人自车中探出身来,面带微笑,看上去是一位温柔慈爱的母亲。

她扶着苏砚的手下了车,又替他整了整衣领。

“阿砚,好好考,母亲在外面等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苏砚的头,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砚低头,一一应下。

沈峤靠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抿了一下嘴角。

苏砚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沈峤冲他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苏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着痕迹的移开,低声对苏夫人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那四十八人的队伍中,跨过了那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门槛。

进了大门,号舍之间人来人往,脚步声、咳嗽声、低语声、嘈杂一片。

沈峤背着她的旧包袱,慢慢走着。

号舍里一个白发佝偻的老者,正颤巍巍地往外拿笔墨,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

沈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年纪了,想必是考了一辈子了。

又过一间,一个满脸风霜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

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方砚台,手指上满是冻疮,红肿开裂,有些地方结了痂,又被磨破,露出里面的粉肉。

沈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脚步慢了下来。

上京城的繁华又残酷。

这里寸土寸金,朱门酒肉。

许多世家都会开放门户,让来京参加春闱的学子入门听学,提供食宿。

既能博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也是一种投资,日后这些学子若是高中,便算是自家门生,在朝堂上也是一份助力。

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毕竟有人资助,总比自己一个人在异乡苦苦挣扎要强得多。

沈峤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进入苏家学堂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

沈峤走到那个青年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青年正对着自己的手哈气取暖,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和局促,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沈峤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支笔上。

一支竹管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笔尖的毫毛也秃了大半,分叉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恐怕都要倒欠了。

“这位兄台,”沈峤随意开口,“你这笔……年头可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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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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