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然后他又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等他赶到派出所,透过玻璃门看到那个坐在大厅里、正可怜巴巴地跟民警讨价还价的年轻女人的时候,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认知被现实狠狠打了一拳”。
那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
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皮肤白皙而有光泽,整个人像是刚从晨跑回来一样精力充沛。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跟民警撒娇的时候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又乖又软。
跟他十五天前在医院病床上看到的那个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女人,判若两人。
不。
这已经不是判若两人的问题了。
这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盛淮舟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时间线。十五天前,结婚登记,当天下午他飞瑞士。十二小时的航班,落地是第二天。
他想不通。胰腺癌晚期很难治愈。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什么医学奇迹,也不可能在短短十五天内让一个濒死的人恢复到可以自己跑到派出所来做笔录的程度。
但病历是真的,他亲眼看过。CT片子是真的,他亲手拿过。医生的诊断是真的,他亲自确认过。结婚证是真的,白纸黑字盖了钢印。坐在派出所大厅里冲民警撒娇的那个女人,也是真的,他刚才亲手牵过。
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让人怀疑人生的谜团。
盛淮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叩击声。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年轻女人。
她正乖乖地盯着前方的路,嘴微微抿着,耳尖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淡粉色,整个人看起来无辜又乖巧,像一只不小心跑进了猛兽领地的小兔子。
但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车子转过一个弯,盛家的别墅已经遥遥在望。
盛淮舟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许意浓,那个在结婚协议上歪歪扭扭签下自己名字的、被胰腺癌折磨得只剩一副空壳的二十岁女孩,的确死了。
在他飞往瑞士的第二天清晨,她的心电图就变成了一条直线。
而此刻坐在他副驾驶上,正努力维持着端庄人设、内心却在疯狂尖叫“这个男人好好看他好好看”的许意浓,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跟护士交代“这个病人预计生存期不长了”。
她花半天时间才搞明白自己穿了——穿进了一本她上辈子熬大夜追过的霸总小说里,成了那个开局就领盒饭的炮灰后妈,一个在原著里连名字都没出现几次就被一笔带过的工具人角色。然后她花了三天时间接受现实。然后她又花了九天时间想办法活下来。
至于胰腺癌为什么好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可能是穿越大神附赠的买一送一福利,也学是老天爷看她上辈子活得太辛苦、这辈子开局太惨烈,给她开了个外挂。总之,她从病床上坐起来的那天,把整个肿瘤科的医生护士全吓傻了。
再后来的事,就是她住进了盛家,开始每天PUA三个孩子。
然后盛淮舟回来了。
然后她就坐在这辆车上了。
许意浓悄悄呼了口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她从白雾的倒影里偷偷看了盛淮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已经做好了卷铺盖走人的准备,明天一早,等盛淮舟发现她活得好好的、不符合协议里“自然死亡”的条款,估计就会把她扫地出门了。
到时候天大地大,她去哪儿都行。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反而轻松了几分。
而盛淮舟也收回了思绪,把车缓缓驶入盛家别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