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乘风快步穿过走廊来到值班大厅，从张大姐手里接过那部沉甸甸的红色话筒，沉声开口：
“雷所，我是顾乘风。出什么事了？”
“小顾！给老子死死钉住那个向旭，千万别让他脱钩！”
话筒那头，雷万山的声音因极度亢奋而显得有些劈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们刚才在向旭那破出租屋的床底下，直接起出了整整五公斤的高纯度毒品！县局禁毒大队的人已经拉响警笛往你们那边飙了！”
顾乘风眼神骤然一凛，前世作为老刑侦的直觉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印证。
他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斩钉截铁地应道：“明白！人在我这插翅难飞，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顾乘风平复了一下呼吸，三步并作两步折返回审讯区。
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冲着正隔着玻璃和向旭大眼瞪小眼的陈大兵使了个眼色：“大兵哥，出来搭把手，借一步说话。”
陈大兵有些莫名其妙地推门走出来。
顾乘风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把雷万山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刹那间，陈大兵整张脸的皮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瞳孔缩得犹如针尖大小。
当他再次转头看向审讯椅上的向旭时，那目光利得几乎能刮下一层肉来！
五公斤！
在2006年的平山县，这绝对是能惊动省厅的特大毒品案！
这块天大的肥肉砸下来，枫林派出所今年的绩效不仅能彻底翻身，甚至能毫无悬念地问鼎全广阳市基层所队的头把交椅！
而此时，坐在审讯椅上的向旭还对自己的后路一无所知。
见顾乘风脸色紧绷地走进来，他还在卖力地表演着市井小民的无辜：
“警官，我家里真就几件破衣裳，啥秘密也没有。我今儿就是手痒玩了两把牌，按治安处罚条例也就关几天罚点款，您二位真没必要在我这耽误工夫……”
顾乘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向旭，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我们雷所长已经在路上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顾乘风深谙审讯心理学，压根没打算对向旭透露半点风声。
反正县局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免得这家伙临死挣扎、鱼死网破。
约莫二十分钟后，长廊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马掌声。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先前带队堵截后门的枫林所指导员高德昌，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几名身穿便衣、眼神精悍的陌生面孔。
“指导员。”顾乘风和陈大兵立刻迎了上去。
“小顾，大兵，情况怎么样？人犯情绪稳定吗？”高德昌面色严肃，开门见山地问道。
“锁在椅子上呢，跑不了。”顾乘风指了指身后的铁门。
高德昌雷厉风行地对身后的便衣打了个手势，几名汉子二话不说，直接推门涌入审讯室。
看着他们熟练地给向旭加戴重刑具并接管防务，顾乘风心领神会地收回了目光。
“县局禁毒大队的一线精锐。”
高德昌吐了一口气，对顾乘风低声解释道：“老雷还在五里铺那边盯着现场，郭局亲自拍板，这案子由咱们枫林所和禁毒大队成立联合专案组，两家并案侦查。”
顾乘风微微点头，体制内的分润规则他太懂了，这属于意料之中的皆大欢喜。
正说着，便衣拉开大门，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摘下警帽，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顾乘风身上：
“这位就是顾乘风同志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首长好，我是顾乘风。”顾乘风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敬礼。
“哈哈，什么首长，叫我老李就行。我是县局禁毒大队的大队长李志强。”
李志强笑着拍了拍顾乘风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火热：“小顾啊，今天这桩通天大案，要不是你这双招子毒辣，不知得让这毒贩在平山县潜伏多久。听说你今天第一天报到？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直接调到我们禁毒大队来？老子亲自带你，不出三年保你立功拿到手软！”
？？？？
？？？？
走廊里的几个民警顿时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县局出了名挑剔的禁毒一把手，一见面竟然就公开挥起锄头挖起了墙脚。
一旁的高德昌更是气乐了，一把推开李志强，没好气地笑骂道：“我说李大队，你这就有点不讲江湖道义了吧？我们所长前脚刚送你一桩天大的富贵，你后脚就跑来挖我们所里的定海神针？门儿都没有！”
“哈哈哈，老高你瞧你，护犊子劲儿又上来了。”
李志强爽朗地大笑，倒也不尴尬，转头又对顾乘风和煦地挑了挑眉：“小顾，我这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什么时候在派出所待腻了，随时给老哥打电话，改天咱们单独聚！”
说完，他便带着扣押完毕的向旭，雷厉风行地撤离了派出所。
望着禁毒大队绝尘而去的车尾灯，顾乘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对于李志强的盛情邀请，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动心。
刚入职第一天就调动频繁，在旁人眼里往往会留下“浮躁、不稳重”的负面印象。
况且去了专业的禁毒大队，他一个资历尚浅的新人顶多被当成冲锋陷阵的侦查员使唤。
反倒不如扎根在社会矛盾最集中的基层派出所，这里奇案怪案层出不穷，更利于他凭借前世的满级技能刷满政绩，实现系统的、全方位的稳步升迁。
这一忙活，直接拉锯到了深夜九点。
好在白天把大批参赌人员分流去了县局，否则光凭枫林所这十几号正式警力，非得集体累趴下不可。
不过即便如此，整个所里上到指导员、下到跟班辅警，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亢奋的红晕。
谁都清楚，能在这种大案里留下名字，档案里高低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直到夜幕深重，大部分情节较轻、赌资较少的赌客在补齐了罚款、做完详细笔录后，才陆陆续续被闻讯赶来的家属领走。
剩下的几个涉案核心马仔，则被连夜送往了县看守所羁押。
“行了，收工！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手头的碎活明天再补。这周末，老子自掏腰包，请全所兄弟去吃西关的炭火烤肉，管够！”
傍晚时分就赶回所里主持大局的雷万山，此时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眶，红光满面地宣布道。
就在刚刚，县局常务副局长郭洪涛亲自给他挂了电话。
郭局在电话里透露，鉴于枫林派出所此次在治安和禁毒两条战线上取得的辉煌战果，今年的“全市优秀公安基层所队”以及雷万山个人的“优秀所长”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
不仅如此，一个集体三等功的请功报告已经连夜递向了市局。
派出所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顾乘风披上外套，心情同样不错。方才指导员高德昌私下里给他通过气，所支部几个班子成员一致决定，鉴于顾乘风在本次战役中的决定性贡献，将单独为他向上级申报个人三等功。
“个人三等功么……”
顾乘风单肩包一甩，走出所大门，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体制内常说：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
今天自己虽然凭借眼力抠出了线索，但毕竟没有经历血腥的肉搏火拼，能稳稳拿下一个个人三等功，作为新警的起步资历，已经足够惊艳。
有了这枚勋章垫底，明年转正提拔一级科员、乃至卡位副科级，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硬通货。
由于刚来平山县报到，租房的手续还没来得及办，顾乘风只能顶着夜色，准备在附近先找家干净的招待所凑活一宿。
大门口，望着年轻人那挺拔如松、在路灯下拉得极长的背影，雷万山原本兴奋的脸色渐渐收拢，神色复杂地对身旁的高德昌嘀咕道：
“老高，你说这小子的运势是不是太邪乎了点？刚出火车站抓个毛贼，反手能掀掉张铁彪的老窝，顺道还能搂出一个跨省的大毒贩……这下好了，他家里人在省城给他铺路，有了这笔硬功劳，这大少爷镀金升官的速度怕是要坐火箭了。”
显然，作为一个骨子里刻着偏见的基层老一辈，雷万山对顾乘风上班第一天就迟到的那点傲慢，依然残留着几分耿耿于怀，总觉得这一切不过是豪门子弟运气好罢了。
高德昌却笑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搭档：
“老雷，话可不能这么酸。人家是警校毫无争议的第一名，手上的功夫和大局观今天大家都有目共睹。换成旁人，摸到那向旭的手茧，能联想到去抄家藏毒？这叫真本事。不管人家是不是下来镀金的，这两桩铁案是实打实砸在我们枫林所头上的。”
顿了顿，高德昌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补了最致命的一句：
“况且，你别忘了……这小子今天在街上，还顺手保住了小好的钱包呢。于公于私，你老雷都欠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听到“苏好”和“老领导”几个字，雷万山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彻底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