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队警车虽然没有拉响警笛，但深夜里那密集的车大灯和沉重的引擎轰鸣声，终究还是彻底惊醒了沉睡中的新联村。
当密密麻麻的村民披着外衣、打着手电筒走出家门时，正好看见一个接一个面如死灰的人贩子被民警用亮闪闪的手铐反剪双手、狼狈地押解出来。
紧接着，几名眼眶通红的女警怀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了几个还在揉眼睛的可怜孩子。
刹那间，围观的村民们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顿时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骂声：
“打死这些天杀的畜生！连几岁的娃娃都不放过！”
“狗娘养的人贩子，枪毙他们！全家都该下地狱！”
“警察同志，狠狠地收拾这帮杂碎，千万别让他们活着出来！”
“太造孽了，你看那小闺女脸上还有巴掌印呢，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土匪！”
面对群情激愤的场面，现场押解的民警和刑警们更是面沉如水，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半点客气。
在抓捕和带离的过程中，这几个人贩子但凡骨子里露出一丁点想要挣扎或反抗的苗头，迎接他们的就是老刑警们狠辣至极的关节擒拿和锁喉重手法。
用大队长的原话来说：“对待这帮泯灭人性的亡命徒，手软就是对受害男童的犯罪！万一他们兜里藏着暗器伤了孩子，谁来担这个责任？”
大伙收网后，不仅八名核心人贩子被当场锁死，连带着那个贪图高额租金、知情不报的当地房东也被塞进了警车，连夜突审。
鉴于案情极其恶劣、涉案儿童人数众多，平山县公安局在两个小时内便紧急成立了“6·20特大跨省拐卖儿童案专案组”。
然而，硬骨头很快就啃不动了。
这帮老手贩子仿佛提前对过口供，进了审讯室后一个个如同王八吃秤砣，咬死了牙关一字不发，案件侦破工作瞬间陷入了停滞。
第二大清早，枫林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顾乘风推门走了进来，整理了一下整洁的警服，对着办公桌后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沉声致意：
“雷局，您找我？”
在体制内的官场规矩里，对待身兼数职的领导，称呼永远要遵循“把副去掉、挑最高级别喊”的铁律。
雷万山如今虽然依旧兼着枫林派出所的所长，但他已经正式进入了县公安局的党委班子，挂上了副局长的衔儿。
顾乘风这一声自然而老练的“雷局”，喊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顾来了，坐吧。”
雷万山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很是凝重：“有个案情进展，我觉得有必要在第一时间跟你这个‘始作俑者’通个气。”
“您请讲。”顾乘风拉开椅子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昨晚抓的那八个杂碎，县局专案组连夜上了大刑讯手段，但这帮滚刀肉显然是老油条了，抗审心理极强，直到现在硬是一句话都没吐，案件现在卡死在了口供这一环。”
雷万山苦笑了一声，叹气道：“这案子是你小子一字一句抠出来的线索。现在刑警队那边束手无策，你脑子活，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歪招？”
雷万山也是赶鸭子上架。
案子是从他枫林所辖区发端的，郭洪涛局长直接把专案组副组长兼一线总指挥的担子压在了他雷万山头上。
结果刑警队那帮老油条忙活了一宿也没撬开嘴，他灵机一动，便想到了顾乘风这个屡屡创造奇迹的省警校高材生。
顾乘风眉头微微一皱，前世无数次与重刑犯博弈的经验在脑海中迅速盘旋。
他太清楚这帮人为什么不开口了。
根据我国刑法规定，拐卖儿童三人以上且情节极其严重的，最高可以直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帮人贩子手里攥着六个孩子，一旦招供，等待他们的就是一颗冰冷的子弹。
横竖都是死，他们自然选择顽抗到底。
“雷局，长青乡新联村的那个作案窝点，现在是什么状态？”顾乘风冷静地问道。
“还封着呢。”
雷万山点点头，“我让高德昌带了两个班次在那里轮流蹲守，防着他们的上下线过来接头。”
“那行，我带人再去现场走一遭。”
顾乘风长身而起。
“好，注意安全。”
雷万山没有多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出了所大门，顾乘风没有惊动大部队，点了老刘和老秦这两个得力辅警，开着那辆依维柯再次扎进了新联村。
在出示了专案组的临时出入证后，顾乘风带着两人快步跨进了那栋充满霉味的农家小院。
“老刘，老秦，咱们今儿不做大面上的搜查，把眼光放细。”
顾乘风戴上白手套，眼神如鹰隼般敏锐：“前世……咳，我师父教过我，这世界上不存在天衣无缝的犯罪。这帮南方人带着六个北方口音的孩子，无缘无故在平山县落脚，生活起居一定会留下抹不掉的工业痕迹。给我往死角里抠！”
“明白，听队长的！”两个老辅警干劲十足，立刻撅着屁股在散落着杂物的土炕和灶台边翻找起来。
半个时辰后。
“顾队！你快过来瞧瞧，这儿有情况！”老刘蹲在院子角落一个隐蔽的泔水桶旁，扯着嗓子喊道。
顾乘风快步走过去。只见老刘用镊子从一堆黏糊糊的剩菜残羹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张已经被油水浸透、边缘有些破损的粉红色硬纸片。
那是一张全国铁路联网售票的硬座车票。
始发站：滨州站
终点站：平山县站
票价/车次：1044次列车
“从滨州过来的？”老秦凑过来瞥了一眼，挠了挠头嘀咕道，“这帮南方骗子，难不成是在滨州火车站转车的时候，顺手在咱们省内买的车票？”
“绝对不是转车。”
顾乘风死死盯着车票上的日期，冷笑了一声，笃定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的货源是在南方，从南往北走，京哈线或者沈山线有无数个更合理的转运大站，根本不需要特意绕道去滨州这种重工业老区转车。这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六个孩子的源头，大概率就是滨州或者滨州周边的卫星城镇！这帮畜生是在滨州集中作案得手后，为了躲避当地警方的搜捕，才到咱们平山县这个偏僻疙瘩！”
话音未落，顾乘风已经一把扯下白手套，掏出手机果断拨通了雷万山的私人电话。
“雷局，我是顾乘风。我在现场的废弃垃圾里起出了一张滨州直达平山的火车票。我怀疑，滨州就是这帮人贩子的第一作案现场！口供撬不开不要紧，我请求您立刻动用市局的指挥渠道，向江北省厅下发加急协查传真，把咱们手里那六个被拐孩子的面部特写和衣着照片发过去，让滨州警方在最近半个月的‘儿童失踪报案卷宗’里进行高位碰撞！”
电话那头的雷万山一阵长久的沉默，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
他被这个刚满二十岁年轻人的恐怖洞察力和雷厉风行的跨省并案思维彻底震撼到了。
半晌后，雷局狠狠地一砸大腿：“好小子！我这就亲自去找郭局，确保会打到广阳市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挂断电话后，顾乘风并没有急着收兵，继续带着老刘两人在院子里地毯式地搜过了一遍。
在一间偏房的土炕夹缝里，老秦倒腾出了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全省旅游交通详图》。
“顾队，这帮人贩子脑子指定是有点大病。”
老秦翻开地图，指着上面用红蓝色圆珠笔横七竖八勾勒出来的几条曲折线路，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看这道线，一路往北直接戳到了边境沿线去了。怎么着，他们带着一堆奶娃娃，还打算偷渡去毛熊那边看红场、吃列巴啊？”
老刘在一旁也跟着哄笑起来。
顾乘风笑过之后摇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有多想，便带着两个人把那张火车票送回了县局。
事情的发展，正如顾乘风所料。
当广阳市公安局将这起“6·20特大拐卖案”的阶段性成果和车票铁证呈报给江北省公安厅后，省厅震怒，当即挂牌督办，直接责令滨州警方全员出动。
滨州当地警方连夜调取了全市各区县近十天内的儿童失踪档案。
在照片下发后的短短四十八小时内，通过高精度的面部比对和家属辨认，六个孩子的身源信息全部在滨州及周边地区成功匹配！
那些在绝望中几乎哭瞎了眼、甚至已经准备跳江自尽的亲生父母们，在接到平山县警方传来的喜讯时，整个滨州城上空仿佛落下了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