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月二十号下午,烈日当空。
顾乘风单手扶着方向盘,拉着两个老辅警和一个年轻伙子,开着一辆略显斑驳的巡逻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枫林大街上。
作为巡逻中队,顾乘风和兄弟们每天的外勤任务排得极满。
由于枫林派出所辖区面广、人员成分复杂,整个中队直接被他打散成了三个班次,由他、王岩、陈东三名正式民警各带两到三名辅警,二十四小时轮流交叉巡逻。
顾乘风虽然挂着副科级中队长的衔儿,但身上没半点高干子弟的傲慢,跟这帮整天风吹日晒的底层兄弟打成一片,私底下在辅警堆里的口碑硬实得很。
今天他们钉着的这条主干道,沿线坐落着平山县城最大的商圈、县属第一医院以及两所重点中小学,人流量常年拉满。
县局对这片区域的治安卡口极为看重,死命令要求所里每天至少高频巡逻两次。
“顾队,晚上咱们整点啥?”
坐在副驾驶、年仅二十出头的辅警小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要不西关那家炭火烤肉?今儿高低让我安排一顿,我请客!”
“你请个屁。”
顾乘风抽空斜了他一眼,笑骂道:“就你那千把块的死工资,还要攒着交女朋友、给丈母娘送彩礼呢,跟老子在这充什么大款?”
说着,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两个年近四旬的老辅警:“老刘、老秦,下班都别走啊,西关烤肉,今晚本队长买单,管饱!”
“哈哈,那感情好,那我们哥俩可就不跟顾大队长客气了!”两个老同志对视一眼,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顾乘风散了圈烟,对这点请客的小钱压根没往心里去。
临从省城出发前,母亲就把父亲顾振山那张藏了多年的工资卡直接塞进了他包里。
儿行千里母担忧,在母亲眼里,她不在乎儿子能不能在基层当多大的官,只求他别吃亏、别遭罪。
花自家老爹的钱,顾乘风用得理直气壮。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顾乘风兜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竟然是苏好。
自从上次在车站顺手帮她逮住那个偷包的贼后,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偶尔发个短信客套几句,倒是一直没产生过深的交集。
“喂,苏医生,我正出外勤呢。”顾乘风接通电话。
他对苏好的印象不坏,姑娘谈吐举止落落大方,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高级知识分子或高干家庭熏陶出来的底子。
不过顾乘风这辈子重活一世,心思全在如何借助时代的风口在仕途上狂飙。
他比谁都活得通透——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一切规矩、善恶甚至异性的青睐,都和你的社会地位深度绑定。
如果他今天不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官,而只是个街边蹬三轮的修车匠,这位漂亮的医院一枝花,绝不可能在闲暇时跟他发短信逗闷子。
“顾队长,你……你现在能带人来一趟县属第一医院吗?”
电话那头,苏好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急促:“我这边急诊科,发现了一点反常情况。”
顾乘风的眼神瞬间一凝,腰杆绷直:“别慌,慢慢说,怎么回事?”
“有个来看病的妇女不太对劲。”
苏好急促地低语道:“她送一个小女孩来挂急诊,自称是孩子的亲奶奶。那个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脚下踩着解放鞋,明显是遭了难的苦出身。可她带来的那个三岁小女孩,身上穿的却全是进口童装名牌,连那件看似不起眼的外套,在省城专柜都要几千块一件!”
听到这里,顾乘风前世几十年的老刑侦雷达瞬间拉响!
反常即为妖。
在2006年的东北小县城,怎么可能出现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全的穷苦老太太,给孙女配上一身价值数千元,甚至寻常富裕家庭都买不起的奢侈名牌?
“这女的有重大拐卖儿童嫌疑。”
顾乘风眼里寒芒大作,声音沉稳有力:
“苏医生,你现在是她的主治医生对吧?听着,不管用什么借口,开检查单也好、拖延配药也罢,必须把她稳在急诊室里!我五分钟之内到。”
“好,你到了直接走急诊侧门!”苏好听到顾乘风沉稳的声音,心里顿时有了主,啪地挂了电话。
顾乘风猛地一打方向盘,警车在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度。
他转过头,对车上的三个辅警下达命令:
“兄弟们,来活了。拉警报,全速去县属第一医院,疑似遭遇恶性拐卖儿童案!”
三个辅警浑身一激灵,原先的轻松神色荡然无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虽然没听清电话内容,但“拐卖儿童”四个字在政法系统里意味着什么,大伙儿一清二楚——这是要见血、要拼命的重案!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不出四分钟便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顾乘风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边疾步如飞,一边冷静地布置战术:
“老秦,你经验老到,带着小孟立刻绕到住院部和后门花坛死角,把后路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老刘,你换个便衣外套,跟着我进急诊大厅,见机行事!”
“明白!”三人迅速分工。
走进急诊大厅,四周人头攒动,满是焦急的患者和家属。
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陡然出现,顿时引起了排队人群的一阵骚动。
顾乘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大意了。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老手贩子,看到警察制服进场,保不齐会当场挟持孩子或者暴力拒捕。
千钧一发之际,顾乘风极其突兀地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接弓成了一只熟透的虾米,死死捂着右腹部,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地在原地哀嚎起来:
“哎哟……大夫!护士!救命啊!我这肾结石怕是碎了……疼死老子了!”
他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逼真至极。原本还在惊疑不定的病人们一听,骚动瞬间平息了下来,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合着是个执勤途中突发恶性疾病的倒霉民警。
“警察同志!你这怎么了?没事吧?”
一个路过的急诊科老护士赶忙推着推车跑过来。
“肾……结石犯了,老毛病。”
顾乘风疼得直抽抽,顺势一把抓住护士的手指:“大夫,苏好医生今儿值班对吧?快……快带我去她的诊室,她知道我这病怎么治!”
“小苏啊?在呢在呢,就在二号诊室,快,我去帮你叫她!”随后老护士便赶忙跑去通知苏好。
片刻后,二号诊室的木门推开,苏好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顾乘风的“痛苦面具”,苏好先是一愣,随即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反应了过来,红唇紧抿,赶忙上前和老刘一左一右搀扶住顾乘风,做戏做全套:
“怎么又犯了?真是不要命了,快,先进诊室躺着!”
两人架着顾乘风挤进诊室的瞬间,苏好贴在他耳边,用细微的声音飞快吐字:
“人在靠窗隔断里。孩子三岁半,烧得迷迷糊糊。我刚才套话问名字,那女人说孩子叫‘玲玲’,但孩子刚才做梦呓语,喊的分明是‘糖糖要爸爸’……”
顾乘风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眼底的冷意几乎能凝结成冰。
名字对不上,身份彻底存疑。
进入诊室深处,视线豁然开朗。
隔断的小病床上,一个粉雕玉琢、皮肤白皙的幼童正挂着点滴,小脸蛋因高烧呈现出病态的潮红,身上那件巴宝莉的童装外套和名牌小皮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病床边缘,则局促地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农妇。
她皮肤黝黑、满手老茧,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已经褪了色,脚下的解放鞋还沾着泥巴。
当顾乘风和一身警服的老刘进门的那一刻,女人的肩膀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近乎本能地弓起脊背,把头深深地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视线根本不敢和顾乘风产生任何对视。
“这反应,有问题。”
前世审讯过无数重刑犯的顾乘风,脑海里瞬间给这女人定下了调。
他在苏好的搀扶下,装作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中年妇女对面的塑料椅上。
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脸上堆起一丝疲惫却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大娘,您也是带孩子来看病的啊?”
女人冷不丁听到询问,身子又是一僵,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很小,带着一股极重的南方粤闽一带的口音:
“啊……是,是的。警察同志,你这病得不轻啊……”
“嗐,老毛病了,结石。”
顾乘风自嘲地笑了笑,眼角余光扫过。
一旁的老刘极其默契,已经借着倒水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挪步到了小病床的输液架旁,用高大的身躯彻底锁死了那个女人冲向孩子的所有路线上。
孩子安全防线建立,顾乘风眼神里的戏谑之色渐渐隐去。
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指尖在膝盖上笃笃敲了两下,语气看似和蔼,实则每个字都像带钩子的刀锋:
“大娘,听您这口音,地地道道的南方两广人吧?怎么大老远跑我们这冰天雪地的东北犄角旮旯来了?探亲啊?”
女人微微一怔,有些慌乱地抬眼瞅了瞅顾乘风,旋即又做贼心虚地挪开:
“对……对,俺儿子在这边大工厂里当大工人,大老板。这不,孙女今天突然发了大高烧,我这当奶奶的急糊涂了,赶紧抱过来打针。”
“哦,儿子在平山当大工人啊。”
顾乘风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敢情好。大娘,孩子烧成这样,你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你儿子在县里哪个厂上班?叫什么名字?你把电话告诉我,我用所里的内部线直接帮连过去,让他现在就过来尽孝,你看怎么样?”
此言一出,中年妇女那张本就黝黑的脸,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她张着嘴,嗓子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却是一个单位名字也编不出来。
几十年的老刑侦经验在顾乘风脑海里化为一道惊雷。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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