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昭是凌晨六点起来的。今天是军训第一天，也是省大开团第一天。
昨晚睡前整理到580单，早上一看，陆续又加了二十多单。她迅速换好衣服，坐在床沿整理单子。
此时三人才陆续醒来。赵可可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还没聚焦，先看见林昭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屏幕打字，手边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林昭，你是超人吗？”
林昭头也没抬：“我是蜘蛛人，还会吐丝。”
七点集合，天才灰蒙蒙的。全校新生按学院排成十几个方阵，经管学院被分在操场西侧，正对着主席台，位置显眼得像个活靶子。
赵可可站在林昭左边，困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我昨晚两点才睡，为什么要这么早集合，这合法吗？”
“闭嘴吧你，”张晓站在林昭右边，军训服的裤子长出一截，裤脚用两根橡皮筋扎着，像两只小灯笼，“教官往这边看了。”
赵可可立刻闭嘴。
教官姓马，二十三四岁，嗓门像砂纸擦铁皮：“我不管你们在家里是娇宝宝还是小公主，到了我这里，站就是站，坐就是坐。动一下，加五分钟。说话，加五分钟。眼神飘，加五分钟。”
队列里一阵倒吸冷气。
前半个小时还好。九月的早晨不算热，甚至有风。陈思羽站得纹丝不动——她提前把军训服改了腰身，裤腿收了寸，整个人精精神神。赵可可偷偷换了八次脚重心，第八次的时候马教官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加五分钟。”
赵可可脸都绿了。
林昭站着没动。
她的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截止目前接了612单——省大加江大，三十八栋宿舍楼，每栋两个配送员。十一点出餐，十一点半高峰，午休十二点到两点。
她十一点五十之前必须到铺子。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马教官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到。”林昭答得干脆。
马教官看了她一眼。不是紧张，不是积极，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干脆。他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赵可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吓死我了。”
林昭没说话，继续算账。
熬到十一点半，赵可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气若游丝：“昭昭，我要死了。”
“忍住。”
“我真要死了。”
三位室友齐齐白了她一眼，谁都不敢理——怕跟着加五分钟。
赵可可不死心：“你几点去？”
“十一点五十前。”
赵可可眼睛瞬间亮了，她捂着肚子弯下腰，表情痛苦得惟妙惟肖：“教官！我肚子疼！要去医务室！”
张晓一把扶住她，满脸关切：“我陪她去！”
林昭也举手：“教官，我也——”
“去吧去吧。”教官摆摆手，一脸嫌弃。
三个人弯着腰跑出操场。拐过教学楼的瞬间，赵可可直起腰，表情恢复如常：“我的演技怎么样？”
“可以拿奥斯卡。”
“那当然。”赵可可挥挥手回宿舍补觉去了，临走不忘喊一句：“奶茶！”
林昭带张晓走到路边梧桐树下——一辆黑色凤凰牌自行车，六成新，车铃铛锈了但轮子灵活。
“什么时候买的？”张晓觉得林昭就跟哆啦A梦一样。
“昨天下午，二手的。”她和周维川一人搞了一辆。
校门口，驿站。卷帘门已经拉开。周维川比她先到，正蹲在地上按楼栋分餐，地上铺了六张纸，每张写着楼栋号，餐盒按编号码得整整齐齐。
“省大那边排好了？”
“排好了。每栋楼两个人，主送和备用，跨栋可以协调。”他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联系方式。”
林昭扫了一眼，点头。
六百多单，三十八栋楼，六十多个配送员——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仗。上次两百单蹲在校门口分堆，光分拣就用了四十分钟。今天单量翻三倍，不能再用老办法。
“按昨晚的方案来。商家把餐送到驿站，配送员直接取自己楼栋的。标签提前贴好，楼栋号写大。”
周维川点头：“标签昨晚打印了六百张。”
林昭看了他一眼。这人做事，永远比她想的快一步。
十一点四十，第一波商家到了。
十一点四十五，配送员也到了——有穿军训迷彩服溜出来的，有穿拖鞋的，有背着书包的。
“各栋负责人过来！”林昭站在吧台上喊，“拿你们楼栋的单子，核对餐品数量。错了现在说，出了门我不负责！”
人群涌上来。林昭跳下吧台，一个一个核对。
核对到13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13栋501，岳阳。订单上写着：黄焖鸡一份，不加辣。奶茶一杯，波霸，半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旁边有一盒牛奶，是方老板附赠的——买满二十份送一箱，她分给了配送员当福利。
她把那盒牛奶拿起来，塞进岳阳那份餐的袋子里。
手一松，没犹豫。
十二点整，最后一波配送员取完餐出发。驿站门口空了，地上只剩塑料袋的褶皱印和几个洒出来的汤汁。林昭靠在吧台上灌了半瓶水，周维川递过来一张纸：“省大那边反馈，12栋送错两份，8栋少了一份粥。”
“8栋哪个寝室？”
“803。”
林昭拿起手机打给配送员：“去驿站拿粥，补送803。跟人家说声抱歉，下次送一瓶饮料。”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过五分。按这个节奏，十二点半前基本都能拿到饭，比首团200单还快了十多分钟。
十二点半，最后一单确认签收。林昭蹲在门槛上打开手机——六个群全在刷好评：“军训躺尸第一线有饭吃”“昭姐是神”“比食堂快多了”。尤其大一新生，又热又累，不用晒着去食堂排队，好评如潮。
她算了笔账：612单，毛利1500出头，比首团翻三倍不止。
军训不是暂停键。天气越热，外卖越是刚需。
她站起来，腿上蹲麻了，膝盖磕了一下门框，疼得直吸冷气。周维川把一份单独打包好的黄焖鸡塞进她车篮里：“下午军训别迟了。”
“你呢？”
“吃过了。”
她没客气，拆开袋子咬了口鸡腿——凉了。
一点五十，林昭准时赶回操场。赵可可看见她，用口型问“奶茶呢”。林昭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体温捂热的奶茶——赶时间没去奶茶店，从铺子冰箱拿了一盒揣兜里，一路骑回来全捂热了。赵可可接过去捂在脸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凉。”
林昭没揭穿。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磨人。张晓趁教官转身往她手心里塞了块糖，林昭捏着那块糖，发现手在抖——不是累，是饿。中午就啃了个冷鸡腿。
中途休息，周维川发的消息：“这边明天中午预接龙快四百了。”
她坐在操场台阶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这边也快400单了。”
612单只是开始。明天只会更多。
而且——明天的军训点名，她还得再从操场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