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林昭看到数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她知道会涨,但没想到翻倍。军训第二天,太阳更毒,更多人懒得去食堂,省大那边口碑发酵,光是大一拉新就新建了两个群,截止到上午十点。
1045单。
太阳比昨天毒,站了不到二十分钟,赵可可的刘海就粘在脑门上,趁教官转身往林昭手心塞了一颗薄荷糖。马教官今天在赵可可面前多停了两次:“今天撑得住吗?”
赵可可抢答:“撑得住撑得住!”
马教官没理她,视线停在林昭脸上,林昭答得平稳:“没问题,教官。”他收回目光,走了。赵可可手心全是汗。
十一点半一到,张晓捂住了肚子。不是赵可可那种夸张演法——她弯着腰,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真有汗。赵可可在旁边看傻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练的”。林昭没说话,扶着张晓往外走。三个人跑出操场,拐过教学楼,张晓直起身,大口喘气:“我再也不想说谎了。”林昭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赵可可扭着腰往宿舍楼去休息了。“别忘了奶茶。”
林昭二人自行车蹬到驿站门口,白板上已经画好了今天的重点楼栋——红色马克笔圈着13栋、12栋、8栋。周维川新叫了两个勤工俭学的学长在分拣区帮忙,配送员比昨天多了一截,江大大二大三没军训课的今天也到了。林昭扫了一眼全场,开始分单。
13栋的订单压在分拣区最右边。她翻到岳阳那单——水果拼盘,多冰。她核完单子,顺手从那箱牛奶里抽出一盒,压在水果盒上。
十二点四十,1045单全部签收,比昨天快了四分钟。周维川递水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群——省大那边拍了水果拼盘发群里说“西瓜贼甜”。她擦了擦屏幕上的汗,没细看,把手机揣回口袋。
第三天没风。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林昭从早上站军姿就觉得不对劲——不是困,是手脚发虚,太阳穴突突跳。中午那顿根本没时间吃,配送完跑回来赶上下午集合,张晓塞给她的糖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站到十一点,眼前开始发黑。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马教官皱着眉往这边走,表情在说“又是你们三个”。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赵可可尖叫出声,张晓扑过去扶她。马教官蹲下来手背贴上林昭的额头——全是冷汗。他抬头扫向队列:“谁送她去医务室。”
“我去吧。”
男生皮肤黝黑,五官周正,是经管三班班长刘洋。他蹲下来把林昭背起来,步子很稳,身上一股洗衣液的皂角味。
校医掀眼皮量了血压:“低血糖加中暑。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赵可可红着眼眶说她天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校医叹了口气挂了葡萄糖,帘子拉上了。
林昭迷糊了一会儿,醒过来已是12点过了,她给周维川打电话,张晓已经把情况告诉他了。
“一切安排妥当,你放心休息。”似还在分餐,周维川的那边很嘈杂,说完就利落的挂了。
赵可可不知去哪儿了,刘洋坐在床边的高脚凳上。“麻烦你了,班长!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洋搓了半天手,犹豫了一下,“林昭,我……其实观察你很久了。”
林昭没说话。
“开学典礼你坐最后一排一直在算账;你每天中午都不在,下午回来手上有塑料袋勒的红印。你做外卖的事,全校都知道了——”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你特别——"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词,“特别有劲。不是柔柔弱弱的,是那种像一把刀,什么都敢劈。”
林昭靠在枕头上,手指按着太阳穴。头还晕,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刘洋,谢谢你的欣赏。"她声音平静,“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刘洋愣了一下。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昭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高的,帅的,白净的,有钱的,善良的。”
刘洋那张脸在听到“白净的”三个字时明显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最后尴尬地笑了笑,说“那你好好休息”,退出了帘子。
林昭闭上眼睛。不是故意气他——上辈子选人眼光太差了,这辈子她要谈就是谈甜甜的恋爱,当然要高高帅帅的。
——
一帘之隔。
校医室隔成两间,中间挂了块白布帘子。
帘子那边,有人靠在窗边。
沈聿是陪室友来的。上午院系篮球赛,他突破上篮的时候,队友补防慢了半拍,两个人撞在一起,队友膝盖磕在了椅背上,肿了一大块。
他陪过来换药。
室友已经在另一张床上趴着了,校医去拿纱布了。他靠在窗边等,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然后他听见了帘子这边的对话。
“……高的,帅的,白净的,有钱的,善良的。”
女生的声音,沙哑,但利落。
像剪刀裁开一张纸,干脆得没有毛边。
沈聿眉梢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即逝。
他认得这个声音。
弄脏他白衬衣的那个。第一次见面,她一头撞进来,小龙虾的汤汁糊了他一整片胸口,抬头看他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却清亮得过分,没有一般女生的慌张和脸红,只有一句利落的“对不起”。
他靠在窗边没换姿势,视线也没往帘子那边偏。
但耳朵不听话。
帘子那边安静了。女生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又浅又匀。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边没动静了,才不动声色地侧了下头。
帘子没拉严。靠窗那侧留了条缝,窄窄的,只够一只眼睛。
他看见了。
女生躺在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葡萄糖瓶子挂在铁架子上,滴管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睡着了。侧着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露出的那半张脸小而白,颧骨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红——不是害羞的红,是烧退了之后皮肤里透出来的薄红。睫毛很长,合在一起像两把小扇子。
视线落上去就收不回来了。
她太累了。睡着之后整个人松下来,像一根绷太久的弦忽然断掉。呼吸沉而重,完全不像刚才说话时那种利落的沙哑。
校医进来换纱布,动静不小,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连身上那件迷彩服外套滑下来,掉在地上,她都没醒。白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瘦得骨头支棱着,像是很久没好好吃过饭。
沈聿看了三秒。
他弯腰捡起那件迷彩服。动作很轻,像拿一张纸。
盖上去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她肩膀——隔着布料,滚烫的。
他手顿了一下,收回来。
然后转身走出校医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