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有隆起,没有胎动,没有那九个月的沉甸甸。
她惊恐地低头。
蓝白相间的袖子撞进视线,胸口别着"江城二中"的布校徽。
她摸向小腹——平平的。
血从四肢百骸轰地涌上来。
这不是梦。她,回来了。
拽她的人是周念念。"昭昭!你愣什么呢!下节体育课,再磨蹭老刘又要罚跑圈了!“旁边有男生追打着撞过来,周念念一把将她拽到墙边,嘴里骂了句"眼瞎啊”。
林昭后背磕在墙上。不重,但那一下真真切切地疼。肩胛骨撞上白灰墙面,冰凉、粗糙,指尖摸过去沾了层白灰。
她低头看着那点粉末,愣了。
走廊里全是人。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往楼梯口涌,有人喊"快点",有人骂"谁踩我鞋了"。教室风扇嗡嗡转,黑板右上角红粉笔写着——距离高考92天。
感叹号粗得像一记闷拳。
她又一次摸向肚子。平平的。
“昭昭?脸色好差,是不是来例假了?我包里有红糖——”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带着点哑,像刚从一场十年的噩梦里醒过来。
她确实刚醒过来。
"林昭,待会下课,我给你买雪糕吃。"张俊不知何时凑到她耳边,热气喷上耳廓,同时隐秘地将一瓶水塞进她手里。
林昭一僵,恶心席卷全身。
她把水推回去,拉着周念念下意识与张俊拉开距离。
十七岁的张俊眉眼干净。和三十岁的张俊,在同一个躯壳里对叠了——三十岁的张俊有白头发了,她以为是为挣钱累的,没想到是愁债愁的。她记得这张脸在催款单旁跪着的样子,记得这双手递过草莓也推开过别的女人的门,记得这张嘴说"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委屈。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考上大学,不是做了十年中介,不是流了产、欠了债——是对这张脸心动了。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
走廊瞬间安静了。张俊的脸偏向一侧,矿泉水瓶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捂着脸转过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林昭你——”
"呸。"她盯着他,声音不大,像淬了冰,“渣男。”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年的血和泪,带着三十万的债和那个不敢生的肚子,带着那些草莓车厘子阳光玫瑰背后所有的肮脏。
她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转身往外走。校服下摆被走出来的风带起,没有回头。
推开教学楼侧门,温热的风迎面扑来。潮的,混着塑胶跑道被太阳烤过的味道。
她刚才那一巴掌,手心到现在还是麻的。火辣辣的,从掌根烧到指尖。
疼。真疼。
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老天既然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给了她一具干干净净的身体,一个清清白白的十八岁——她绝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过。绝不。
整节体育课,张俊一直在看她。
那种眼神林昭太熟悉了——委屈、困惑、小心翼翼,像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踢了一脚的狗,还想凑过来摇尾巴。
林昭一个眼神都没回。
路过走廊时,张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将她拽到角落。
"林昭,"他压低声音,左脸红印还没消,“你为什么打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生气就跟我说,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
她看着他那张脸。十八岁,干干净净,没有胡茬,没有眼袋,没有中年男人被生活腌透了的油腻。好看是真好看。
可惜脏。从根上就脏。
她深吸一口气。
“来人啊!”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像玻璃珠子滚出去老远。
“张俊骚扰我!有没有老师!!”
张俊的脸瞬间惨白,伸手想抓她胳膊——“林昭你疯了?我什么时候——”
“老师!这里!体育委员张俊把我堵在角落里!”
教导主任老陈的大嗓门穿透走廊。张俊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眼里光一点一点碎掉。
为了坐实,林昭回教室把那叠曾经珍藏的、折得整整齐齐的粉色情书,一股脑拍给了老师。
张俊看她的眼神,冷得像陌生人。
张俊,这一世,我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你!
林昭没再看他,转身走进教学楼。
第二天,她来得很早。
找到了学习委员周维川——年级第一名,家境不好,原本考上了第一中学,因为二中给奖学金才留下来的。
“周维川。”
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而温和,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她把装着钱的信封推过去。“我想请你帮我补课。距高考三个月,补数学和英语,早晚各一小时,每月三千,三个月九千,定金三千。”
三千块,对14年的高中生不是小数目。
“好。从明天开始。”
周维川回家打开信封,发现里面不是三千——是五千。
多出的两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一行字:
“别问为什么。帮我考上大学,另有大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忽然觉得,三年同学她像突然换了个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