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天夜里,皇宫。
永安帝坐在龙榻上,头发披散下来,明显是已经打算歇下了。
但此时此刻,他面前却跪了个一身黑衣的劲装男子。
“你是说,阿昭她想去云松书院念书,考科举?”
永安帝仿佛听到了什么分外稀奇的事儿:
“那小崽子打从会走路起,就没个安分的时候,
三岁爬树抓鸟,五岁上房揭瓦,让她老老实实地静坐一刻钟跟要她命似的,
她还能主动念着要读书,考科举?
她知道科举是什么吗?”
“当是知道的。”
被永安帝派去暗中保护云昭的龙影卫低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板一眼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
“……此后,六殿下还亲自去荣宝斋挑选了最上等的笔墨纸砚。”
“就是因为不想随便嫁人?”
永安帝听着好笑:
“小不丁点儿的,她想得倒是远。”
他随意地拂了下衣袖:
“行了,她要念书就让她念去,朕原也是打算过些日子就给她找个夫子,给她开蒙的,这下倒正好省事了。”
堂堂一国公主,总不能真是个大字不识的。
至于什么科举不科举的,永安帝倒是没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看来,云昭这热情能维持住三日便已是相当不错的了。
就她那静不下来的性子,一看便知,绝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她那“富商”爹认定为不是读书的料了,
云昭这会儿躺在床榻上,难得的有些失眠了。
说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有四年多了。
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
她爹跟一个道士模样打扮的人站一块儿,
大概是觉得她年纪小,说话也不避着她,一张嘴就是——
“这孩子真不是个傻子吗?”
好在那道士不知道是真厉害还是招摇撞骗歪打正着,一脸高深莫测地跟她爹说,她只是生来神魂有缺,
所以才不哭不笑,眼神也呆呆的,像个任人摆布的傻娃娃。
但只要好好养着,总有一天,能神魂归位。
于是她一合计,干脆就顺着那道士的说法,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长成了正常小孩儿。
穿来这个世界之前,她是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汉语言文学博士,
因为家里人均卷王,她也跟着被迫从小卷到大,
正常人家的小孩儿第一次张嘴不是叫妈妈就是喊爸爸,
她人生第一次开口说话,张嘴就是“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穿越到这个历史上完全没有过任何记载的朝代后,生平第一次享受到了“躺平”的快乐,
云昭本来是真打算就这么悠闲自在地过一辈子的。
可谁能想到……
云昭叹息了一声,翻个身,正打算入睡,
就听见隔壁府上一阵不甚清晰的喧嚣声传来,
不多时,一道小小的黑影就翻过了她的窗户,直奔着她的床榻而来。
云昭:“……”
“阿渡。”
云昭无奈地坐起了身:
“大晚上不睡觉,你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气死我了!”
江渡一屁股坐到云昭身边,气呼呼的:
“我跟我娘说了我要去书院念书,要考武举的事儿,我娘居然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云昭猜测道:
“你娘担心你会遭到非议?”
“对!”
江渡忿忿道:
“阿娘说,虽然官府的确没有明言禁止女子科举,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来,莫说是科举了,
单是能被送去书院与男子一道读书识字的女子都少之又少。
若你我二人要参加科举的事情传出去,日后免不了要被人说闲话。”
她昂首挺起了胸膛:
“但我未来是要上战场杀敌的大将军,岂会害怕这点小事?”
“你阿娘担心你,会有这样的顾虑也是正常,你若真想坚定自己的选择,定是要同你阿娘说清楚,想办法让她支持你的。”
云昭提醒道: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知道!”
江渡抱着被子,这回是直接在云昭身边躺下了:
“是我刚刚情绪有些太激动了,阿姐说让我先来你这边静一静,她帮我去说服阿娘。”
“雪铮姐姐?”
云昭略略一怔,也感慨着躺下了:
“是啊,雪铮姐姐肯定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江雪铮,江渡的阿姐,自幼跟着自家走镖的队伍走南闯北,去过了许多地方,结识了许多的人,
还习得了一身的好武艺,她性子大气爽朗,
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行侠仗义走遍江湖的逍遥客。
可她马上就要嫁给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了。
她在宽阔天地间养出了向往自由的灵魂,现在却即将受困于一座小小的宅院之中,
这样的江雪铮,自然是全家最能懂妹妹的那个人。
“睡吧。”
云昭这七岁的小身板儿到这个点也是真困了,她缓缓地阖上了眼:
“你阿娘一定会同意的……”
……
江渡阿娘是个真心疼孩子的,但也正是因为真心疼孩子,又受时代目光的限制,
江渡去云松书院求学之事,双方愣是拉扯了足足半月之久,
最后才总算是在江雪铮的劝说,以及江渡的绝食威胁下,达成了一致。
前往云松书院当天,松了口的江渡阿娘表现得甚至比江渡还要紧张,
一路上都把手帕捏得紧紧的:
“那云松书院可不是一般的学堂,里头还有许多只打算认些字儿,读个两三年的书,便去酒楼、药铺寻个账房或者学徒一类活计的孩子。
这云松书院里全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学子,一个女学生都没有,万一……万一那书院不收你们俩可如何是好?”
“伯母放心,就算是拒绝,对方总也要给出一个能立得住的理由。”
云昭小小年纪,端坐在马车厢内,看上去倒意外的令人心安。
江渡也学着云昭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没错,但我想不出他们能有什么立得住的理由!”
江渡阿娘:“……”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俩孩子往日里都是一块儿上房揭瓦的,
云昭甚至比阿渡还小了两岁,
可她居然……还从云昭身上看出了一分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