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海微微摇头：“没人交代。亮平，我差点死了一次，在病床上躺了很久。脑子比以前转得慢了，但也比以前清楚了。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听着平淡，却像一根刺扎进侯亮平心里。
他觉得陈海在影射他办案太急躁，甚至是在防备他。
“陈海，我是在帮你查明真相，是在抓害你的凶手！”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试图唤醒老同学的斗志。
陈海看着天花板，疲惫地闭上眼睛：“亮平，真相不怕手续。按规矩办，谁也挑不出毛病。”
侯亮平站起身，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
陈海的防备心已经立了起来，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你好好休息。”侯亮平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等你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陈海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侯亮平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陈海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亮平。”
侯亮平停下脚步。
陈海低声说：“别太急。步子迈得太大，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侯亮平没有回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脸色阴沉。
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赵东来正靠在窗户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没点燃的打火机。
看到侯亮平出来，他顺手把打火机揣进兜里，迎了上来。
“侯局，谈完了？陈局身体还吃得消吧？”
侯亮平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赵局长，你还真是尽职尽责，连个病房都守得这么严实。”
赵东来笑了笑：“侯局夸奖了。陈海现在可是咱们汉东的重点保护对象，他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我这个市局局长就真得回家种红薯了。”
“你是怕他出意外，还是怕他乱说话？”侯亮平目光如炬。
赵东来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他最近被夹在各方势力中间，李达康拿他当维稳的工具，祁同伟拿他当规矩的执行者，现在侯亮平又把他当成包庇嫌犯的绊脚石。
他这个局长当得比居委会大妈还委屈。
“侯局。”赵东来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我劝您一句，陈海刚醒，身体底子全空了，您别逼他。他现在扛不住那么大的压力。”
侯亮平语气生硬：“我怎么办案，还轮不到地方公安来教。”
赵东来也不惯着他，直接怼了回去：“那行，下次您再来，麻烦把手续带齐。别让我底下值班的兄弟难做。昨天省委门口的事，整个汉东都传遍了。以后谁要是无手续行动，我都得按规矩拦。您别怪我，我脸皮薄，怕挨巴掌。”
这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字字诛心。
侯亮平的右脸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狠狠瞪了赵东来一眼，一言不发，带着秘书拂袖而去。
看着侯亮平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赵东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想得罪这位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但他更不想被卷进那种不讲规矩的乱局里。
等侯亮平走远，赵东来转身进了病房。
陈海已经重新躺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虚汗。
“人走了？”陈海费力地问。
“走了。”赵东来拉过椅子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脸比来的时候还黑。你没跟他交实底吧？”
陈海摇摇头，抿了一小口水：“没有。我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不敢乱说。”
赵东来放下水杯，压低声音：“祁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海眼神一动：“他说什么？”
“他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立功，是好好活着。”
陈海沉默了。
他跟祁同伟交情不深，当年在学校也只是点头之交。
可这句话，却实打实地戳中了他现在的处境。
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清楚“活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祁同伟不是在邀买人心，而是在提醒他，现在跳出来当出头鸟，只会死得更快。
赵东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递到陈海手边：“还有，祁书记让你把当年查大风厂的资料，按记忆列个目录出来。记住，只要目录，不要写任何结论。”
陈海看着那张白纸，心里瞬间通透了。
这个要求非常高明。
不写结论，就不会被人抓住口供的漏洞做文章；只写目录，就能精准地帮专案组比对出卷宗里到底缺了哪些要命的材料。
祁同伟这不是在抢功，他是在防止有人趁乱把旧账彻底烧干净。
陈海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笔。
手有些抖，但他还是稳稳地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风厂前身：第三机械修配厂军地资产移交清单及改制缺页说明。”
写完这一行，陈海放下笔，抬头看向赵东来，虚弱地笑了笑：“告诉祁书记，剩下的，我会慢慢想。”
赵东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病房外，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
值班民警坐在桌前，那本摊开的登记册上，侯亮平留下的“依法履职”四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
半小时后，这张登记表的照片，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了祁同伟的手机上。
祁同伟正坐在军区招待所的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忍不住笑了。
“依法履职？”
他把手机递给站在一旁的黑脸上校，“这四个字拿来当批准人，咱们这位侯局长，还真是富有创造力。”
上校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首长，这明显是敷衍抗拒省委的报备制度。要不要明天直接把这照片报给沙书记？”
祁同伟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留着。”
“留着干嘛？”上校不解。
祁同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小错攒多了，才够写大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