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十分钟,对卢明来说非常难受。
侯亮平捂着腮帮子,眼神凌厉:“卢局,光天化日,妨碍司法,寻衅滋事,证据确凿。把人带回局里核实,就这么难?”
卢明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侯局,真不是难。这位同志是军队的人,咱们地方公安跨界,这不合规矩啊。万一弄出敏感事件,谁也担待不起。”
侯亮平冷哼:“规矩?我最高检办案就是最大的规矩!我看你不是怕坏规矩,你是怕事!”
卢明心里直骂娘。
废话,你拿着尚方宝剑,办完案拍拍屁股回京都高升了,老子还得在汉东端饭碗。
今天这手铐要是拷错了,明天我就得去局里看大门。
省检的人也在旁边拱火:“卢局,侯局被当众打了,这影响太恶劣了,你们市局总得有个态度吧?”
卢明连连点头打太极:“影响是坏,所以咱们更得稳妥,稳妥第一。”
祁同伟一直没搭理这边的闹剧,他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省委大院的方向。
高育良这会儿,估计正焦头烂额。
他太了解这位恩师了,虽然精于算计,但却是汉东这帮人里犯事最小的,结果被卷进这口大黑锅里。
祁同伟这次回来,就是要砸锅的。
高育良不能被侯亮平这么稀里糊涂地带走,那等于把汉东的盖子直接捂死了,幕后的人全都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卢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省厅办公室。
卢明赶紧走到一边接起,刚“喂”了一声,腰杆子就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是……是,我在现场。祁同伟在……对,对。明白,绝对保证首长安全。是!”
挂了电话,卢明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再看祁同伟时,眼神已经从“看麻烦”变成了“看祖宗”。
侯亮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谁的电话?”
卢明还没来得及张嘴,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省委办公厅的专线。
卢明深吸一口气,接通后连连点头,声音洪亮:“明白!坚决维持好现场秩序!请省委领导放心!”
放下手机,卢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对侯亮平的态度虽然还客气,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唯唯诺诺:“侯局,情况变了。”
“什么变了?”
“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确切通知,祁同伟同志,是即将上任的汉东省委常委、省军区党委副书记。
正式文件已经下发,省委主要领导全都知道了。上面下了死命令,任何单位,绝不能擅自对常委采取强制措施。”
这几句话一出来,众人惊呆。
省检那几个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干部,瞬间成了哑巴,那个叫嚣着要抓人的司机,更是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
侯亮平愣在原地。
省委常委?
省军区副书记?
祁同伟?
那个出身底层、在学校里苦哈哈、后来被发配去吃沙子的学长?
侯亮平心里那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突然被扯出了一道大口子。
“任命文件呢?”
他咬着牙问,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卢明两手一摊:“侯局,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还能有假?您要不信,自己打个电话问问?”
侯亮平猛地转头盯着祁同伟:“你早就知道自己要进常委?”
祁同伟掸了掸袖口上的灰:“我自己的任命,我能不知道吗?”
“所以你故意在路口别我的车,故意把事情闹大?!”侯亮平怒极反笑。
祁同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侯局长,是你从后面加速硬挤我的车道,行车记录仪拍得清清楚楚。怎么,反贪总局的人,连交通法都不认了?”
侯亮平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三辆挂着军牌的勇士越野车呼啸而至,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刹车声。
车门齐刷刷推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动作利落地跳下车。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组人迅速外围警戒,另一组直接插进人群,把祁同伟护在中间。
带队的是个黑脸的上校,肩宽背厚,一看就是从基层部队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大步走到祁同伟面前,双腿一并,“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我们来晚了!”
祁同伟回了个礼:“不晚,时间刚刚好。”
黑脸上校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侯亮平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上。
他凑近祁同伟,压低声音问:“首长,我们……”
祁同伟语气平淡:“我抽的。”
上校明显顿了一下,嘴角隐隐抽搐了两下。
他心里暗道:我的老天爷,首长这脾气是一点没收敛啊。
在边疆抽毒贩子,回了汉东直接抽最高检的钦差。
这事儿要是传回军区,那帮老伙计估计能乐上大半年。
但上校脸上依旧严肃,他挺直腰板大声请示:“首长,是否需要我们介入协调军地关系?”
“需要。”
祁同伟指了指现场,“让底下的兄弟把现场情况都录下来。对方怎么违章加塞的,怎么滥用公务优先权的,还有怎么要求地方公安违规抓捕现役军官的,一字不落地记清楚。”
侯亮平一听这话,脸都绿了:“祁同伟!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我是在执行紧急公务,你这是公然阻挠办案!”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反问:“执行公务?好啊。你的传唤证呢?拘留证呢?省委的批件呢?拿出来我看看。”
侯亮平哑火了。
他今天本来就是想打个时间差,借着公安厅长出事的威压,直接去省委把高育良给“请”走。
这种案子,只要先把人弄到手,后续的手续自然有人会连夜补齐。
可这种“潜规则”,能拿出来当面说吗?
祁同伟看着他憋红的脸,冷笑一声:“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你就敢带着人去省委动手?侯亮平,你这叫办案,还是叫绑架?”
“案情特殊!事急从权!”侯亮平梗着脖子吼道。
“特殊到可以把人逼死在孤鹰岭?”
“你又拿这个说事!那是他畏罪自杀!”
“我会一直说。”
祁同伟眼神骤冷,“因为死人不会开口,死人不能为自己辩护。但只要我祁同伟在汉东一天,你们就休想再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把活人变成死人!”
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手持利剑斩妖除魔。
可今天,祁同伟硬生生扒下了他那层“伟光正”的外衣,把他不讲程序、仗势欺人的一面赤裸裸地晾在了大马路上。
就在这时,侯亮平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走到一边接通电话。
一听到妻子的声音,他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怎么也压不住了:“小艾,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我听说了。”
钟小艾的声音冷静,“我爸刚接到汉东那边的消息,说你在省委大院门口,跟新上任的省委常委起了冲突?”
侯亮平咬牙切齿:“他打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钟小艾没有像普通妻子那样嘘寒问暖,而是直奔核心:“那个祁同伟?是不是你们大学那个?”
“对!就是他!他现在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混成了省委常委、省军区副书记!”
钟小艾的语气立刻严厉起来:“亮平,你清醒一点!一个能直接空降汉东常委班子的人,那是走门路能走出来的吗?
这说明高层对他极其看重!军队干部进地方常委,本来就是极其敏感的政治信号。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硬碰硬,还牵扯到高育良,你知不知道这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侯亮平满心不甘:“那我就白挨这一巴掌了?我现在退了,汉东这帮人怎么看我?我还怎么往下查?”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钟小艾打断他,“你现在连完整的手续都没有,凭什么去抓高育良?祁同伟要是咬死你不讲程序,你连理都说不清!你现在马上按规矩来,别让人揪住你的小辫子!”
“可是……”
“没有可是!我会找人打听清楚祁同伟这次空降的背景。在此之前,你绝不能再扩大冲突。听懂了吗?”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捏着手机,站在路边,只觉得一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汉东这盘棋,已经不再是他想怎么下就怎么下了。
旁边,祁同伟已经准备上车。
上校替他拉开车门,请示道:“首长,去哪儿?”
“省委大院。”祁同伟淡淡地说。
卢明赶紧凑上前,陪着笑脸:“;领导,这次……”
祁同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谁全责谁负责,该扣分扣分,该罚款罚款。不用给我搞特殊。”
“是是是,明白!”卢明如释重负。
祁同伟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侯局长,待会儿去省委见高老师,记得路上买个冰袋敷一敷。顶着这么大个巴掌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摔着了呢。”
说完,祁同伟转身上车,车门“砰”地关上。
军车打头,越野车居中,一行车辆浩浩荡荡地驶向省委大院。
侯亮平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