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刚蒙蒙亮，穆念慈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着。
昨晚发生的一切，稍一闭眼，就会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穆念慈坐在梳妆台前，怔怔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抬手理了理鬓发，发丝刚拨到耳后，动作就停住了。
只因透过镜子，她发现自己靠近耳根的颈侧，赫然留着一小片残红。
虽然不算显眼，但她很清楚这是怎么来的。
思绪下意识飘回昨夜，穆念慈脸颊瞬间发热，慌忙将头发放下，将那印记遮住了。
她正想着，今天干脆将头发披着吧，门外忽然传来黄蓉的声音。
“穆姐姐，你醒了吗？”
穆念慈心下一慌，紧张道：“醒了。”
不多时，房门打开，黄蓉笑盈盈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
“过儿已经醒了，正在隔壁吃东西呢。”
“大夫说他体内的迷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今天可以继续赶路。”
“真的？”穆念慈立刻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别急啊。”黄蓉将水盆放下，按着她重新坐回镜前，“那小子精神好得很，一醒来便问那些孩子有没有送回家，还嫌药苦，偷偷往窗外倒呢。”
听见杨过已经康复，穆念慈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不少。
黄蓉看着镜子里她那张脸，忽然笑道：“姐姐昨晚怕是一宿没睡吧？”
穆念慈眼神微乱，小声道：“我……我担心过儿，睡得浅了些。”
“我就知道。”黄蓉在她身后俯身拿起了桌上的木梳，“今天还要赶路呢，姐姐先坐着，我替你梳头。”
“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好。”
穆念慈忙伸手去接梳子。
黄蓉却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笑道：“姐姐同我客气什么？”
“咱们是姐妹，又是一家人，梳个头算什么？”
她语气颇为真诚。
穆念慈听了，愈发没法拒绝，只能僵着身子坐在那里。
任由她把着木梳从发间缓缓滑过。
黄蓉手法轻巧，很快就将她有些凌乱的长发梳理整齐。
穆念慈始终盯着铜镜，生怕黄蓉忽然拨开自己耳侧的头发。
然后，现实偏偏就是，你怕什么便来什么。
“穆姐姐，你这里怎么打结了？”
黄蓉轻“咦”一声，伸手拨开了她右侧的发丝。
穆念慈浑身一紧道：“蓉儿……”
话刚出口，已经迟了，那抹浅红彻底暴露出来。
黄蓉见了，手上动作也停了。
穆念慈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放在膝上的小手也在悄悄攥紧。
“姐姐这里怎么红了？”
黄蓉凑近瞧了瞧，还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穆念慈被她碰得浑身一颤，随口道：“可能是……”
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蓉儿，穆世妹，你们收拾好了吗？”
是郭靖的声音。
穆念慈呼吸瞬间乱了，下意识看向铜镜。
发现郭靖就站在门口，没进屋。
黄蓉回头道：“已经收拾好了，靖哥哥进来吧。”
郭靖这才迈进门槛，表情一脸淡定。
只在看向穆念慈时，目光在她耳侧停留了一瞬。
可巧，黄蓉正指着那片红痕，问道：“靖哥哥，你来看看，穆姐姐这里像是怎么弄的？”
穆念慈娇躯一绷紧，心跳跳到了嗓子眼。
郭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咱们分舵靠近河道，夜里蚊虫不少，兴许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郭大虫子。
黄蓉恍然道：“难怪，昨晚我回房时，也听见帐外一直有蚊子嗡嗡叫。”
她没有半点怀疑，转身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盒。
“正好我带了桃花岛配的清凉膏，止痒消肿最好不过。”
说着，她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了穆念慈耳后。
药膏冰凉，黄蓉的手指又软又轻。
但，穆念慈却觉得那片肌肤越来越烫。
透过铜镜，郭靖就站在穆念慈身后。
他的目光透过镜面，与她撞在一起。
穆念慈不知怎么，竟狠狠瞪了他一眼。
郭靖嘴角翘了一下，面色不变，转而向黄蓉提议：“蓉儿，你多替穆世妹涂一些，她这里被咬得不轻，免得一会儿难受。”
他把那个“咬”字，说得意味深长又自然。
连黄蓉都没有听出异样。
可穆念慈却十分清楚，耳朵瞬间红得吓人。
黄蓉见了，还以为是药膏刺激了皮肤，忙关心道：“穆姐姐，你这里疼吗？”
“不疼。”穆念慈声音有些卡嗓子，“已经好多了。”
黄蓉替她重新放下头发，又从自己首饰匣中挑出了一条淡青色丝巾。
“虽说只是虫咬，可骑马吹风总归不好。”
“姐姐今日便系着这个吧。”
她亲手将丝巾绕过穆念慈颈间，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铜镜中的红痕，这下彻底遮住了。
穆念慈望着镜子里的黄蓉，心中愧意翻涌。
“蓉儿……”
“怎么了？”
黄蓉弯下腰，笑盈盈看着她。
穆念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你看，又同我客气。”黄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快去看过儿吧，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你。”
……
三人来到隔壁时，杨过正坐在桌边喝粥。
看见穆念慈进来，他立刻放下碗，开心道：“娘。”
穆念慈快步走到他身边，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杨过盯着她颈间的丝巾看了几眼，好奇道：“娘，这天气又不冷，你怎么还围着这个？”
穆念慈刚要回答，黄蓉却笑说道：“你不知道，昨晚有只胆大包天的蚊子，专挑你娘身上咬。”
“我怕她骑马吹风不舒服，才让她用这个遮一遮的。”
“蚊子？”杨过皱起眉头，“这里的蚊子这么厉害？”
他说着，又看向郭靖。
“郭伯伯，你昨夜屋里也有吗？”
闻言，穆念慈的手指一下握紧了。
郭靖端起桌上茶杯，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道：“有啊，而且确实难缠。”
穆念慈低着头，几乎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意一路烧到了颈间。
黄蓉忍不住笑道：“哟，是什么蚊子啊，能把我的靖哥哥也难住？”
郭靖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黄蓉笑着替他整了一下衣领，说道：“那咱们今日投宿，可得换一家离河道远的客栈，免得晚上又被咬。”
郭靖握住她的手，点头道：“都听蓉儿的。”
两人说得自然亲昵。
穆念慈坐在杨过身边，罕见的一句话也没说。
用过早饭，四人离开分舵，继续向终南山赶路。
杨过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骑得并不快。
临近午时，众人经过一处小镇。
郭靖让大家在茶棚歇息片刻，自己进了一旁的药铺。
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盒。
他从穆念慈身边经过，随手将圆盒放在她面前。
“拿着。”
穆念慈看了一眼，是盒普通的止痒膏。
“蓉儿已经替我涂过药了。”
“留着吧。”郭靖语气平淡道，“若是晚上又被咬了，蓉儿又不在，免得你没有东西用。”
穆念慈抬起头。
郭靖已经转身走向黄蓉，仿佛他真是单纯关心她，随手买的。
黄蓉看见那只小盒，还笑着夸了一句：“靖哥哥如今倒是越来越细心了。”
郭靖一本正经道：“穆世妹替我包扎伤口，我给她买盒药也是应该的。”
理由正当得没有半点破绽。
黄蓉自然不会多想。
但穆念慈却盯着桌上的药盒，迟迟没有伸手。
最后还是杨过拿起来，塞进了她手里：“娘，郭伯伯买都买了，你就收着吧。”
穆念慈只能握紧药盒，轻“嗯”了一声。
当晚，四人在镇上投宿。
穆念慈独自坐在镜前，慢慢解开颈间的丝巾。
那片红痕已经淡了许多。
她打开郭靖白日买来的药盒。
淡淡的薄荷香气散了出来。
穆念慈用指尖沾了一点，却迟迟没有往颈间涂。
窗外忽然传来黄蓉的笑声。
“坏哥哥，都怪你说什么蚊虫难缠，害得人家今日总觉得身上发痒。”
紧接着，郭靖低声回了句什么。
隔着窗户，穆念慈没有听清。
但很快，黄蓉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澈妩媚，带着说不出的情意。
穆念慈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盒。
昨晚的事，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今天，她和他又当着黄蓉和杨过的面，一同替这个秘密撒了谎。
船舱那次，她还能归咎于一时冲动。
可这一次……穆念慈轻叹一口气，合上药盒，把它轻轻放进了自己包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