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胡同口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谢妄将人带回了小院,转身进屋取茶。
郑哲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粗略打量一番。
不算大的小院里种满了各类花草,繁中有序,景致清雅,有几分讲究。
谢妄端着茶盏出来,坐在郑哲明对面。
他扫了眼放在石桌上的药膏,很快移开视线,专心沏茶,只是周身气压低沉许多。
这药对他,本来就没多大用处,不是她送的,连最后一丝意义也消失。
郑哲明阐明来意:
“昨天你帮我女儿解围,报酬不是问题,你尽管提。但也有条件,她应当跟你说了是演戏,那你就管住嘴,守好这个秘密。”
谢妄早有预料郑哲明的来意,本来他也没想过告诉任何人,正想点头应承。
这时郑哲明却拿出张卡,放到谢妄手边,语气有些不善,沉声道:
“阿照她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别无他意,旁的人最好也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谢妄点头的动作一时滞住。
郑哲明视线锐利,观察着谢妄的细微表现,他就不信什么路过好心帮忙。
这时,小院侧有一屋门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郑哲明的注意,给谢妄解了围。
一个少年操控着轮椅从屋里出来,少年同谢妄五分像,只是瞧着更稚嫩阳光些。
他看到石桌边坐着个生人,面上挂了爽朗的笑意,扬声打招呼。
“哥。这位是?”
谢妄从那句警告中脱离,恢复镇定,垂眼继续沏茶,数道工序有条不紊。
“我的客人。你起晚了,别再耽搁,去医院做康复。”
少年点点头,朝郑哲明礼貌颔首,而后自己驱动电动轮椅出了小院子。
小院里,清晨的秋风拂过,茂盛的吊兰在墙角晃荡着。
郑哲明从刚刚看到那轮椅少年起,便已经愣住了。
等他再把视线放回谢妄脸上时,神情变得古怪,怎么觉得这小子越看越眼熟。
郑哲明脑海恰时闪过一幅画面。
漆黑夜晚,濛濛细雨。
在警笛声嗡鸣里,藏污纳垢做了罪犯巢穴的偏僻孤儿院被查抄。
探照灯、警灯闪烁不停,特警、机构志愿者、记者、医生各司其职,现场纷纷扰扰。
一个半大孩子衣衫染血,脸色苍白,守在虚弱的弟弟身旁。
他不肯松开弟弟简陋轮椅的扶手,眼神阴鸷,像只野狼,警惕地抗拒周围所有人。
他的视线最后穿过人群,落在郑哲明抱着的昏过去的女儿身上。
郑哲明察觉到那视线,皱了皱眉,就大步朝那半大小子走过去……
郑哲明收拢多年前的回忆,锐利的双眼眯起。
他从记忆边角搜刮出一个名字,用港城惯用的叫法,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阿妄?”
谢妄倒茶的手一顿,掀眸看过去,似乎不解。
“是你,你还记得我吗?”郑哲明打量着,心里几分猜测愈发肯定了,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晋妄。”
谢妄抿直唇线,呼吸乱了几分,沉默片刻,终于嗯一声应下,将热茶沏好,抬手递过去。
“郑伯父。”
心里的猜测被证实,郑哲明一下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再次开口。
“你是改了姓氏?”
“嗯,是我母亲的姓氏。”
郑哲明了然点头,早已将来意抛之脑后。
他浅酌口茶,茶香浓郁。
小院里气氛缓和许多。
“什么时候来京的?”
“三年前,来读大学。”
郑哲明想想郑照心,昨天她口口声声不熟。
但看霍烈那小子的报信,谢妄跟霍烈是一个系,还有些交往,那肯定是见过女儿的。
三年了,也并未同她提及当年的事。可见他从前到现在都无心想借事多作纠缠。
比起港城的旧事,这一场乌龙表白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当年那个瘦高的男孩,阴郁孤僻,警惕所有靠近他的人。
现在身子骨倒是壮实,神色也平和许多,应对人不显山不露水的。
郑哲明后悔来前没查清些,
“你小弟如今的腿怎样?我在这边医院有相熟的教授……”
“伯父不必忧心,他一直在稳步复健。”
谢妄打断郑哲明的话,不动声色拒绝,又把桌面上那张卡推回去。
“伯父既然认出我,更该清楚不需要谢我。郑家解救孤儿院,这些年郑氏基金会又协同港城政府资助孤儿院。更何况,她救过我。”
郑哲明听到最后,眸光微闪。
认出谢妄时,他就没再想塞钱了事,他将卡收了起来。
“阿妄,孤儿院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对我女儿提起。”
谢妄周身气压又冷了几分,却也应承,不卑不亢。
“伯父放心,我从没想借着陈年旧事,跟你女儿攀关系。”
郑哲明握拳咳了一声,知道他这是在回应刚刚自己警告的话,有些尴尬摆摆手。
“别误会。你们时隔多年再见,若还能交好,也是缘分,我自不会插手阿照交友的闲事。”
他想起当年旧事,转着茶杯,话中尽是心疼。
“但当年阿照回家后,连连梦魇,忘却那些个日子,心理医生说这种失忆是她的大脑选择自我保护。
我想也是,她自小是我同她妈咪捧在手心长大的,那段日子于她实在艰难。先是被绑架,后来她又意外把那绑匪……”
郑哲明话里有些忌讳,自己截住话头,只感慨一句:
“总之既忘了,我也不希望她再想起,省得她伤神。”
“失、忆?”
谢妄怔愣着听完,漆眸中情绪翻涌。
他将茶杯捏得死紧,滚烫的热度传到指腹,烫得皮肉发红,仿佛无所察觉。
原来不是有意食言……
*
陶若思赶到郑家时,便见到无精打采的郑照心。
她向来是个莽的,看郑照心室内还带墨镜,猝不及防给她摘了,举得老高。
郑照心抢不到,摆烂坐下。
“看吧看吧,随你看。”
陶若思对上那双肿眼,证实猜测,又把墨镜还了回去。
“昨天究竟怎么回事?”
郑照心木着脸带上墨镜,死气沉沉道:
“紧急避险。”
陶若思不解地“啊?”了一声。
郑照心唇线抿紧,
“你昨天也看到他那个样子了,显然他不喜欢我。我要是还跟他表白,岂不是自取其辱。”
陶若思一时语塞,她昨天确实看清了。
“那你跟谢妄表白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