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货款到账的第二天上午。
陈靖坐在工厂办公室里，翻看孙岚整理出来的季度报表。
八十三万七千块，一分不少，昨天下午就到了公户。
孙岚坐在对面，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签字笔在纸上快速划拉着。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收腰西装裙，裙摆刚过膝盖。
坐下来的时候，布料顺着大腿的弧度绷出惹火的线条。
陈靖多看了两眼。
被她抬头逮了个正着。
孙岚没说话，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微翘，又低头继续写字。
“孙叔呢？”陈靖把视线移回报表上。
“去车间了，今天新进一批原料要验收。”
陈靖拿起手机，随手发了条微信出去：【孙叔，验收完回办公室一趟。】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尖细又慌张：“孙总，外面有个人非要见您，说是里水农贸的周总，拦都拦不住。”
门被推开了，周大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礼品箱。
满脸堆笑，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
陈靖认得这人，前几天在秦律整理的资料里见过照片。
四十来岁，啤酒肚。但今天这张脸上，没有半点常年应酬养出来的油腻得意。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孙总！孙总！”
周大伟提着箱子就往里走。
“这是我专门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六瓶飞天茅台，都是真的，您验货！”
他把箱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去。
“这是违约利息，按合同约定的百分之五算的，一共四万一千八，现金，您点点。”
孙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裙摆下露出一小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
她看着周大伟。
“周总，你的货款昨天已经结清了。”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你现在带着酒和钱来我办公室，想干什么？”
周大伟脸上的笑容随即变成苦笑。
“孙总，我是来赔罪的。之前拖欠货款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我给您添麻烦了。”
“添麻烦？”孙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拖了我们八个月的货款，逼得我爸差点把厂子卖了。你管这叫添麻烦？”
周大伟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孙总，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行了。”
陈靖开口，周大伟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来。
陈靖把手里的报表合上，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坐。”
周大伟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孙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坐下，屁股只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陈靖起身绕过办公桌，在周大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周总，你今天来，不只是赔罪的吧？”
周大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公司现在……”他搓着手，声音发颤。“渠道全断了。供货商不给我供货，物流公司不接我的单子，连冷库都通知我月底清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小。
“昨天银行也打电话来了，说贷款要提前收回……我……我真的没活路了。”
陈靖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大伟终于扛不住了。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膝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陈总！孙总！求你们给条活路！我上有老下有小，公司三十多号人等着吃饭！”
孙岚看了陈靖一眼。
“活路可以给你。”陈靖语气随意。“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周大伟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您问！什么都说！”
“当初让你拖欠红星包装厂货款的人，是谁？”
周大伟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你不说，这次断的，就不只是你的货运渠道了。”
周大伟的脸彻底白了。
“是……是赵锋。”
孙岚坐直了身子。
“赵锋主动找的我。”周大伟像是打开了闸口，话开始往外倒。
“去年十一月，他约我吃饭，说他是红星包装厂的人，手里有工厂的详细财务数据。”
“他跟我说，只要我把货款拖住不付，拖到工厂现金流断裂，到时候李家俊出面低价收购，事成之后分我一成股份。”
“嘶啦”一声。
孙岚手里的签字笔在报表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纸张破了个口子。
周大伟吓得身子一缩，但不敢停。
“他还说……”周大伟偷看了一眼孙岚，硬着头皮继续。
“他说工厂的贷款合同、供应商名单、利润明细，全是他从孙总的电脑里拷出来的。他能随时把这些东西给李家。”
陈靖点了点头，没急着追问证据，而是又抛了一句：
“里水农贸，是你自己的公司？”
周大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我……我只是挂名法人。”
他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
“公司注册的时候，李振华李总找的我。说让我挂个名，每个月给我两万块，账上的事不用我操心。”
孙岚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账？”
周大伟搓着裤腿，像是豁出去了：“里水农贸账上有好几笔款，走的是农产品采购的名目，金额都不小，几十万几十万地转。但那些货根本不存在，钱最后都转去了李家控制的几个场子。洗浴中心、KTV，还有一家茶楼。”
“真正做账的人，是李总那边派来的会计。我连公司的U盾都没摸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靖和孙岚对视了一眼。
里水农贸不只是个农产品公司，是李家用来走账洗钱的壳。
“你有证据吗？”陈靖问。
周大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找。
“有！都有！赵锋每次跟我联系我都录了音，转账记录也留着。我这人胆小，怕他们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把我推出去顶罪，所以什么都存着。”
他把手机递过去。
陈靖接过来，点开录音文件。
赵锋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放心，工厂的底价我比谁都清楚，设备折旧表我已经发给李少了。你只管咬死不付款，最多再撑两个月，老头子就得跪着求人收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半。
孙建国手里拿着验收单，定定地站在门口，盯着地上的周大伟。
陈靖又翻了几条转账记录。赵锋分三次给周大伟转了十五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时间线和里水农贸开始拖欠货款的节点完全吻合。
验收单掉在了地上。
孙建国靠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够了。”
孙岚站起来走到陈靖身边，把手机拿过去，快速操作了几下，把所有录音和截图都传到了自己的邮箱。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扔回给周大伟。
“回去吧。等我消息。”
周大伟弯着腰倒退着出了办公室，连那箱茅台都没敢拿。
门关上。
孙建国张了张嘴。
“赵锋他……我当年出车祸，是他把我从车底下拖出来的……”
老人的肩膀在发抖。
孙岚走过去，扶着父亲坐到沙发上，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爸，人会变的。”
陈靖站在窗边，没有打扰这对父女。
过了好一会儿，孙岚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秦律师，我是孙岚。”
她的声音很平。
“我要起诉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