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祁同伟推开家门。
客厅没开大灯。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十一点过五分。
“这点还舍得回来?”
梁璐声音尖酸,“又去山水集团找高小琴鬼混去了?”
祁同伟换鞋的手停住。
酒劲往头上顶,胃里翻江倒海。
以前遇到这阵势,他总得挤出三分笑脸,伏低做小把这姑奶奶哄过去。
今天,他连演戏的兴致都挤不出来。
“应酬,男人的事,你少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梁璐站起身,几步冲到他面前,手指快戳到他鼻尖上:“祁同伟,你长本事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祁同伟懒得搭理她,扯开领带,绕过她往卧室走。
被无视的屈辱让梁璐彻底发飙,她跟在后面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梁家养的一个倒插门赘婿!忘了当年汉大操场上怎么求我的?忘了你是怎么跪下的?”
祁同伟停下脚步。
“没有我们梁家,你现在还在岩台那个破乡镇里扫大街!你就是一条狗,一辈子别想走出那个山沟沟!”
梁璐越骂声越高,唾沫星子乱飞,
“现在吃饱了,狗敢咬主人了?”
真够难听的。
有趣的是,人在失去理智时,往往会吐露最真实的潜意识。
梁璐这番话,算是把梁家这些年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提携后辈,什么翁婿情深,全是扯淡。
在梁家人眼里,他祁同伟的物种分类,从来就没脱离过犬科。
既然是犬,那就不该奢望主人的席位。
梁群峰的算盘打得精妙,用一个副省长的胡萝卜吊着他,让他这头拉磨的驴至死方休。
祁同伟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眼角的鱼尾纹,松弛的皮肤,还有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刻薄嘴脸。
他乐了,笑出了声。
“你笑屁!”
梁璐尖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梁璐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踉跄两步撞在墙上。
她捂着半边脸,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了半拍。
“祁同伟……你敢打我?”
她声音劈了叉,指着大门,“你给我滚!”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离婚。”
扔下两个字,他转身出门。
防盗门关上,把梁璐歇斯底里的尖叫彻底隔绝。
梁璐捂着脸,耳鸣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祁同伟那句“离婚”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碰撞。
离婚?
开什么国际玩笑。
梁家养的一条狗,吃饱了骨头,现在嫌链子勒脖子,想咬断绳子跑路?
她梁璐也算要脸,这如果离婚了,在汉东怎么能混下去?
更何况她都五十多了,这祁同伟想跑,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抓起茶几上的座机,手指哆嗦着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爸。”
电话刚接通,梁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祁同伟打我了我,他还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梁群峰已经睡了被电话吵醒了。
听到女儿的哭诉,老头子把老花镜拍在桌上。
“反了他了。”
梁群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上位者特有的阴沉,
“你先别哭。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翻不了天。这事我替你做主。”
挂了女儿的电话,梁群峰在红木书桌前踱了两步。
打狗得看主人,更何况梁璐是她闺女,祁同伟敢这么嚣张?
要知道梁群峰是老来得女,对着宝贝闺女很是在乎。
他想了想,给高育良打去电话。
“老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
“育良啊。”
梁群峰开门见山,话里夹枪带棒,“
你教出来的好学生,长本事了。
在家动手打璐璐,还闹着要离婚。
这事,你这个当老师的,该管管吧?”
高育良笑了。
有趣的是,老领导退下来这么多年,发号施令的习惯一点没改。
“老书记,有这事?”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接茬,挑不出毛病,“同伟这也太胡闹了。明天我让他上门给璐璐赔罪。”
“赔罪就完了?”
梁群峰拔高音量,
“育良,这种品行败坏的干部,怎么能在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坐得稳?政法委要严肃处理,给他一个教训!”
这是要给祁同伟上强度啊,告诉他离开梁家你啥也不是。
可是高育良已经不是当初的高育良了,祁同伟现在可是高育良的爱将!
高育良换了只手拿电话。
“老书记,您这话有语病。”
“同伟和璐璐那是两口子过日子。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咱们做长辈的,插手年轻人的家务事,不合适吧?”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梁群峰没料到高育良会顶回来。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政法系教授,现在敢拿话堵他了。
“高育良。”
梁群峰连名带姓叫了出来,“你这是要护犊子?”
“我这是按原则办事。”
高育良不软不硬地回敬,“省委有省委的规矩,公安厅有公安厅的纪律。总不能因为两口子拌嘴,就把一个正厅级干部给撤了吧?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您?怎么看我们汉大帮?”
“好,好得很。”
梁群峰气极反笑,“育良,你翅膀硬了。咱们走着瞧。”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高育良听着盲音,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他重新拿起剪刀,对准罗汉松的一根杂枝,咔嚓一剪子下去。
枝叶落地。
高育良心情舒畅,老梁啊老梁,你可快点动手。
老梁这通电话打过来,说明梁家急眼了。
梁群峰那火爆脾气,加上护犊子的心态,肯定要拿祁同伟开刀。
祁同伟这小子,终究是草根出身,骨子里对权力的敬畏还没完全洗掉。
面对梁群峰多年的积威,事后难免犯嘀咕,搞不好还会打退堂鼓。
这步棋既然走出来了,就不能让他缩回去。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慢慢敲击。
“同伟。”
打出这两个字,他停顿了一下,删掉,重新输入。
“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发送。
短信发出去,高育良把手机扔回桌上,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这几句话分量多重,祁同伟是个聪明人,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