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是建军的老战友,听说他找到了,专门过来看看。”
钱大明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两瓶水果罐头,棉帽上沾着雪水,鞋边全是干泥。
苏锦年坐在病床旁啃饼干,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的半块饼干没有继续嚼。
男人身上缠着一层暗黄浊气,最重的地方聚在手指与喉咙,灰白兽气也混在里面。
那股气息,她在父亲心口见过。
钱大明也去过黑松岭。
苏振国没有立刻放人进来。
“你在哪个部队跟建军共过事?”
“边防三团,我跟他一批进山,后来调走了,听老同志提起这事才赶来。”
“哪个连?”
“时间太久,番号改过,我记不清了。”
“连队能忘,连长也能忘?”
钱大明抹了一把鼻尖,水果罐头在怀里碰出两声轻响。
“首长,我这人记性不好,建军记得我就成,他醒了肯定认识。”
苏锦年把饼干咽下去,舔掉嘴边的碎屑。
父亲昏迷未醒,这个人偏要拿醒后的话作证,倒会给自己留路。
刘勇正要继续问,苏振国抬手让开门口。
“进来可以,只看病人,别碰病房里的东西。”
“明白,我就跟老战友说几句话。”
钱大明走到床前,把罐头放在柜子上,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遍,才伸向苏建军。
周明远把病历一合。
“病人刚恢复意识反应,不能碰他,也不要说刺激性太强的话。”
“我懂,我懂,看看就好。”
手停在被子上方,慢慢收了回去。
钱大明盯着病床看了一阵,视线却没在苏建军脸上留多久,几次扫过床头柜与衣物袋。
“建军啊,你总算回来了,这三年大家都惦记你。”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当初你一个人进山,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事,后来救援队找过那么多次,谁也没想到你会留在七号哨站。”
苏振国站在门边。
“你知道他进过黑松岭?”
“听人说的,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
“刚才你说跟他一批进山。”
“是进过山,没到七号哨站,我们半路就分开了。”
前后两句话撞在一起,钱大明自己也察觉到了,赶紧拉开椅子坐下,膝盖碰到床架,闷响传遍病房。
苏锦年歪着脑袋看他。
“叔叔,你身上好臭。(๑Ծ⌓Ծ๑)”
钱大明的脸皮抽了抽,低头闻自己的衣领。
“我赶了一夜路,衣服沾了汗,小孩子鼻子灵。”
“不是汗臭。”
“那是什么?”
“坏心眼臭,藏也藏不住。(¬、¬)”
刘勇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动了两下。
周明远端起搪瓷杯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钱大明挤出笑,伸手摸向衣兜。
“年年是吧,叔叔给你带糖了,吃了糖就别嫌叔叔臭。”
他掏出两颗水果糖,红绿糖纸在掌心摊开。
苏锦年捂住鼻子,连小凳子都往后挪了半尺。
“糖也臭,年年不吃。(⊙︿⊙;)”
“你这孩子,我还没拆开呢,哪里臭了?”
“从你口袋里拿出来的,全沾上了。”
钱大明的手悬在半路,收也不是,递也不是,只能把糖重新塞回衣兜。
苏振国走到孙女身边,掌心扶住她后背。
“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孩子还小,懂什么。”
“年年懂,叔叔来看爹爹,却不看爹爹,一直看柜子。”
钱大明的视线终于落回病床,嘴唇发干,抿了两次才开口。
“我就是看看老战友的东西在不在,怕医院收拾时弄丢。”
“你想找什么?”
刘勇这句问得直接,钱大明立刻摆手。
“没找什么,我就是想着,建军在哨站住了三年,总该带回点东西,背包或者木头匣子,都算个念想。”
“救援队只带回病人与随身衣物,没有你说的木匣。”
周明远翻开入院登记。
“他送来时没有背包,衣兜里只有两枚纽扣和半截铅笔。”
钱大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带回来?你们再想想,会不会有个巴掌大的黑盒子,上头刻着一圈花纹?”
病房里安静了两息。
苏振国把孙女抱起来,语速仍旧不快。
“你刚才说是随口问问,现在连大小与模样都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山里老哨站东西多,我怕建军拿了不该拿的,给部队惹麻烦。”
“什么东西不该拿?”
“我也说不上来。”
钱大明站起身,椅子被腿弯带得往后拖出半截。
“建军还没醒,我留在这里也没用,改天再来看他。”
“罐头带走。”
“两瓶罐头不值什么钱,给孩子吃。”
“年年不要,臭罐头吃了会肚子疼。(˘・⌓・˘)”
钱大明这次连客套都省了,抓起罐头便往门外走,到了门槛处又回头看向病床。
“他要是醒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住在东风招待所。”
“哪个房间?”
“二零七。”
刘勇拿笔记下,钱大明盯着那支笔,脚步越走越快。
房门合上后,苏锦年从爷爷怀里滑到地上,踩着小凳子爬回床边。
她伸手碰了碰父亲手背,残留在屋里的灰白气息正往门缝外散。
“年年,刚才为什么说他臭?”
“他身上有脏东西。”
“跟你爹身上的一样?”
苏锦年转头看着苏振国。
爷爷比那些军医难糊弄,几句话便能找到她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味道一样,可他身上的脏东西不咬人,给他带路。”
“带他去哪儿?”
“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苏振国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转身叫来警卫。
“去东风招待所核实钱大明的登记,再问清他的部队与退伍时间,别惊动他。”
警卫领命离开。
苏锦年趴到窗台上,隔着结霜的玻璃往楼下看。
钱大明没有去招待所方向,他走到院门口停了片刻,抬头数过病房窗户,随后攥住右侧衣兜,拐进了通往汽车站的小路。
那只衣兜里,正透出一点黑光。
苏锦年眯起眼睛。
“爷爷,臭叔叔要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