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上九点十五分，陈渡把那根“恢复餐”放进了微波炉。
烤肠已经凉透，纸袋上洇出一小圈油。加热到一半，他才想起唐梨一本正经强调过这东西的性质，盯着旋转的玻璃盘看了几秒，莫名觉得自己像在替运动员销毁训练证据。
微波炉刚停，玻璃门被推开。
顾明溪抱着早上取走的文件袋走进来，鞋跟落得比昨晚重。
她没撑伞，风衣肩头沾着细密的雨水，额前几缕头发也湿了。文件袋却被护在怀里，干干净净。
陈渡看了眼时间。
“材料不是交了吗？”
“交了。”
“那你回来退货？”
顾明溪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抽出最上面一页。
红笔在标题旁圈了一道，写着：字体、行距按统一模板调整。
陈渡看完：“老师只看了第一页？”
“还夸我内容完整。”
“那挺好。”
“然后让我全部重打。”
“也挺完整。”
顾明溪抬眼看他。
陈渡把刚从微波炉里取出的烤肠放到一边：“打印机今天状态不错。”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昨晚它卡了三次。”
“所以今天只卡两次就算不错？”
“我们对进步的要求比较宽松。”
顾明溪没再接，拿出U盘。她的动作比昨晚快，插进电脑后直接打开学院发来的格式模板，又把自己的文件调出来。
文件名已经变了。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真的不改7》
陈渡站在旁边：“你不是说第六版不改？”
“老师不算我。”
“那谁算？”
“现在开始，谁都不算。”
她把鼠标挪到标题上，改字体，调行距，顺便删除了两处多余空格。
陈渡靠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你们学院对字比对内容严格。”
“因为内容不好改，格式容易挑。”
“老师听见会怎么想？”
“老师就是这么说的。”
顾明溪语气仍然平静，按鼠标的力道却明显重了些。页面连续跳过两屏，她又拉回去重看。
陈渡看见她眼下比昨晚更明显的倦色。
“今天没休息？”
“上午交材料，下午开会，刚才被通知返工。”
“吃饭了吗？”
“吃了。”
“什么？”
顾明溪手指停了一瞬：“食堂。”
“哪个窗口？”
她转头看他：“你查得这么细，是准备核对消费记录？”
陈渡没有移开视线。
顾明溪和他对视了两秒，先低下头，把文件袋边缘压平。
“下午吃了面包。”
“昨晚剩的半只？”
“没有浪费。”
“那不叫吃饭。”
“食堂七点半就不供应正餐了。”
陈渡把热好的烤肠连纸袋一起推过去：“恢复餐。”
顾明溪看着它：“你开始卖体育用品了？”
“别人送的。”
“谁？”
陈渡顿了一下：“顾客。”
“女顾客？”
“你们学院问问题都这么连续？”
顾明溪终于笑了笑，没继续追问。她拿起烤肠咬了一小口，又看向纸袋上已经透出来的油。
“这个恢复什么？”
“恢复对食堂关门的失望。”
“那它的工作量有点大。”
她没拒绝，慢慢吃完了大半根。
陈渡转身去整理货架。今天傍晚送来的泡面还没上齐，他刚拆开纸箱，顾明溪在电脑前问：“你是市场营销专业？”
“嗯。”
“有课程作业了吗？”
“老师让观察校园消费。”
“你准备写什么？”
“还没想好。”
顾明溪朝货架那边看了一眼：“你每天站在这里，应该比坐教室里更容易观察。”
“比如？”
“比如女生寝室晚上九点以后买什么，体育学院训练结束后需要什么，月末和月初客单价差多少。”
陈渡把一桶泡面放上货架：“晚上九点以后，泡面、饮料、洗衣液。”
“还有呢？”
“卫生用品。”
“再具体一点。”
“临时发现没了才下来买，所以对价格没那么敏感。泡面会比价，卫生用品一般拿习惯的牌子。”
顾明溪原本只是随口问，听到这里，手停在键盘上。
“谁告诉你的？”
“没人。”
“你记得？”
“这几天看见的。”
她转过椅子，重新打量他：“你连别人买什么都记？”
“常卖的才记。”
“人呢？”
陈渡把最后一桶泡面塞进去：“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没有欠钱。”
顾明溪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听出了别的东西，却没有追问。
“这些可以写进作业。”她说，“别只抄教材里的消费分层。你有现场。”
“老师可能不想看女寝几点买卫生巾。”
“换个说法。”
“夜间应急需求？”
“这不是会说吗？”
陈渡把纸箱压扁：“昨晚有人说我不太会跟女生说话。”
顾明溪低头改文档：“评价得比较准确。”
“你们认识？”
“我不需要认识她。”
“那你怎么判断？”
“从你刚才问我吃了什么开始。”
陈渡动作停住：“这也算不会说话？”
“像宿管查寝。”
“赵姨不会问你吃什么。”
“她会直接看垃圾桶。”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顾明溪先低头笑了。
文件改到最后一页时，外面雨大了些。几个女生挤在门口收伞，店里一下热闹起来。陈渡去结账，顾明溪继续核对页码。
等客人走完，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帮我看一下这里。”
陈渡绕进柜台里面。
位置本来就窄，顾明溪往旁边让了一点，膝盖碰到桌板，只能又坐回来。陈渡站到她身后，一只手撑着桌面，低头看屏幕。
“哪儿？”
“目录第三项和正文标题不一样。”
她伸手点屏幕，衬衫袖口擦过陈渡的手腕。
触感很轻。
陈渡却下意识把手收了一下。
顾明溪偏过头：“你怕痒？”
“没有。”
“那你躲什么？”
“给你让位置。”
“你站在我后面，准备让到哪儿？”
她仰着脸，两个人的距离比昨晚修打印机时更近。陈渡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湿气，也能看见她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因为低头忙了太久，已经有些偏。
顾明溪没有立刻转回去。
陈渡也没退。
几秒后，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下壳。
顾明溪先收回目光：“它提醒你工作。”
“它今天话很多。”
陈渡弯腰操作目录，肩膀从她身侧擦过去。顾明溪的手还搭在鼠标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挪开。
“第三项。”她提醒。
“看见了。”
“你在看屏幕吗？”
陈渡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顾明溪原本平静的神情有了一点很浅的变化。她先把手收回去，端起旁边已经空了的纸袋，折了两下。
“改吧。”
陈渡把标题统一，重新生成目录。
打印机这次只卡了一次。
顾明溪坐在旁边，把新吐出来的纸一张张按顺序叠好。纸还带着热度，她的指腹压过页边，动作终于慢下来。
“文件名还改吗？”陈渡问。
“改。”
“第八版？”
“不。”
她在保存框里输入：
《最终版真的不改了》
陈渡看着她：“没有数字？”
“不给它留下继续改的余地。”
“心理作用。”
“至少比第七版体面。”
新材料装进文件袋后，顾明溪没立即走。她把U盘收好，又把文件袋推到柜台里面。
“先放这里。”
“明早取？”
“明天下午。上午我要先去学院确认，免得再抱着一摞废纸回来。”
陈渡拉开柜台下方空层。白色鞋盒和黑纸袋还在里面，他把顾明溪的文件袋放到最上面，单独压了一张登记纸。
“尾号。”
“昨天写过。”
“再次寄存，再登记。”
顾明溪报完号码，看着他写。
“允许谁领取？”陈渡问。
“本人。”
“预计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前。”
“物品特征？”
“浅色文件袋，二十七页，第七——”
她停住。
陈渡抬头。
顾明溪面无表情地改口：“最终版。”
陈渡在登记栏里写完，笔尖停了一下。
“还有要求吗？”
顾明溪把风衣领口拢好，起身时高跟鞋在地砖上轻轻一响。
“有。”
“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下那几件寄存物。
“这次别拿错。”
“上次也没拿错。”
“那就继续保持。”
顾明溪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向他。
“还有。”
“嗯？”
“别给别人。”
陈渡握着笔，点了下头。
玻璃门合上后，他低头看登记册。
顾明溪的名字写在第三行。
第一行是鞋，第二行是酒红色纸袋，第三行是二十七页“最终版”。
陈渡把那一页翻过去时，手机正好亮了。
沈念发来一条消息：
“明晚有东西想放你那里。”
几秒后，第二条跟着跳出来。
“这次不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