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寝楼下，秘密请先登记

下午两点五十二分，陈渡站在新闻传播学院三楼的教室门口，先听见里面有人说：

“采访我可以不参加，名字记得帮我加上。”

顾明溪坐在第一排，电脑开着，桌面铺着采访提纲、设备借用单和几张改过的分镜。她抬头看向说话的男生，语气很客气。

“你负责联系的受访者临时取消，上午通知你补一份背景资料，你到现在还没发。”

男生靠在后桌上：“我晚上补。”

“片尾名单今晚之前就要确认。”

“那你先写上，反正都是一个组。”

“等你补完再写。”

“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顾明溪把设备借用单翻过一页：“有。做了什么，写什么。”

她声音不高，教室里却没人替男生接话。

陈渡在门口站了几秒。

顾明溪处理组员拖延时，和在惠佳蹲在打印机旁改格式的样子不太一样。她不会替人留一句“下次注意”，也不会因为对方语气不好就退让。

男生看见陈渡，像是找到了换话题的机会。

“受访者来了？”

顾明溪也看过来：“提前八分钟。”

“采访要登记迟到吗？”陈渡问。

“迟到不登记，直接扣掉重录时间。”

“还好我不是你们组员。”

刚才那男生笑了一声：“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明溪合上提纲：“他没你的机会。”

男生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拿起背包：“我晚上把资料发群里。”

“六点前。”

“知道了。”

他走后，教室后排的女生才压低声音：“你真不给他署名？”

“做完就给。”

“他要是又拖呢？”

“那就不写。”

女生叹了口气：“以后谁敢跟你一组。”

顾明溪低头检查录音设备：“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昨天还让我帮你改旁白。”

“这叫合理利用组内能力。”

“那你负责灯。”

“我就知道。”

女生抱着灯架去了讲台边。

陈渡把背包放下：“我原本以为你在组里负责温和沟通。”

顾明溪抬眼：“谁告诉你的？”

“你平时说话挺客气。”

“客气和好说话不是一回事。”

“看出来了。”

“三点开始，先试音。”

顾明溪把一只领夹麦递给他。

陈渡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夹子开了又合，最后夹在卫衣抽绳上。

顾明溪看着他：“你准备采访自己的帽子？”

“这里方便。”

“走路会碰到，声音全是摩擦。”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别动。”

陈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取下领夹麦。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顾明溪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得整齐，低头时发尾从肩上滑下来，擦过他胸前。她把麦克风夹到衣领边缘，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住夹扣，另一只手替他把线从领口内侧往下顺。

陈渡背脊一下绷紧。

“放松。”她说。

“我很放松。”

“那你为什么不呼吸？”

陈渡吸了口气。

顾明溪的手还停在他领口，指节离喉结很近。他一吞咽，她的指尖也跟着停了一下。

“别动。”她低声说，“会有杂音。”

陈渡没说话。

顾明溪抬眼，正好看见他的反应。她没有立刻退开，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把线尾交给他。

“夹到腰上。”

“这个我会。”

“你刚才也觉得自己会。”

教室后面的女生扶着灯架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顾明溪，你们这是试音，还是检查心率？”

顾明溪转身去调录音笔：“灯开了吗？”

“开了。”

“那就少说话。”

女生笑着把灯转向陈渡：“行，受访者脸已经够红了，不需要补色。”

陈渡坐到镜头前时，马腾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小组调查你还来不来？”

他回：“五点前结束。”

马腾：“你去哪儿了？”

陈渡正准备打字，顾明溪把采访提纲递过来。

“手机静音。”

“我在回组员。”

“你也开始要求所有人按你的时间配合了？”

陈渡抬头。

顾明溪语气平静，眼里却有一点很浅的笑。

“我已经改了。”他说。

“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姜妍。”

“你认识她？”

“院级活动见过。”

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们学院消息传得挺快。”

“主要是你们组员投诉得完整。”

“她连这个都说？”

“她说你道歉以后还算正常。”

“这评价不高。”

“和惠佳口碑差不多。”

三点零八分，录制正式开始。

顾明溪坐在镜头旁，照着提纲问：“请简单介绍一下惠佳便利店的位置和经营面积。”

陈渡看向镜头。

“三百平方米左右。”

后排女生手里的灯歪了一下。

顾明溪没有立刻喊停：“三百？”

陈渡反应过来：“三十。”

“确定？”

“三十平方米，另有小仓库。”

顾明溪低头在提纲旁画了一道：“继续。”

第二个问题是夜间消费特点。

这部分陈渡答得顺。他说九点以后方便食品、饮料和卫生用品需求上升，也提到临时购买时价格敏感度不同。顾明溪没有替他补充，只在他说得太像课堂发言时提醒一句：

“举个真实例子。”

“有人说不吃夜宵，最后一个寝室点了三份。”

灯架后面传来一声笑。

“这个能放吗？”陈渡问。

“隐去寝室号，可以。”

“当事人可能听得出来。”

“下单三份的人不会主动承认。”

第三个问题谈到店铺面积对陈列的影响。

陈渡看了一眼镜头，又看见顾明溪。

她坐在灯光边缘，一只手压着采访提纲，另一只手搭在录音笔旁。刚才替他夹麦时的距离莫名又浮上来。

“三百平方米——”

顾明溪闭了闭眼。

“停。”

教室里笑成一片。

陈渡抬手碰了下领夹麦：“设备有问题。”

后排女生说：“设备没问题，店铺一会儿三十，一会儿三百，可能在自动扩建。”

顾明溪走过来重新确认收音：“你盯着镜头说。”

“我在看提纲。”

“提纲在我手里。”

“所以才看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排女生立刻转头看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顾明溪把领夹麦往上调了半厘米：“再说一遍。”

“惠佳营业面积约三十平方米。”

“很好。”

“谢谢顾老师。”

“顾老师建议你别临场发挥。”

重新开始后，陈渡终于没有把面积说错。

四十分钟的采访录了三遍，真正能用的只有十几分钟。最后一条拍完，顾明溪关掉录音笔，肩膀明显松下来。

后排女生开始收灯，随口问：“你们两个平时也这么说话？”

“哪样？”顾明溪问。

“像认识很久。”

陈渡低头拆麦：“才认识几天。”

“几天就让他来当受访者？”女生看向顾明溪，“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不是。”

“没有。”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教室里静了一瞬。

女生慢慢点头：“行，否认得很有组织。”

顾明溪低头卷麦克风线：“他是项目采访对象。”

陈渡把夹子递给她：“我是正常受访者。”

“正常受访者不会把三十平方米说成三百。”

“正常采访人也不会亲自夹麦。”

顾明溪抬头：“不然让谁夹？”

陈渡看向后排女生。

对方立刻抱起灯架：“别看我，我只负责照明，不负责你们的关系澄清。”

四点零五分，设备全部归还。

顾明溪把采访素材备份到电脑，又把一份授权确认表递给陈渡。

“姓名、日期，签这里。”

陈渡拿起笔：“这次不收费？”

“你不是说没有报酬？”

“没有报酬和倒贴签名是两回事。”

顾明溪从包里拿出那六块一的零钱，放到表格旁边。

“昨天兼职剩下的，要退吗？”

陈渡看着她。

“你留着。”

“那今天采访费抵掉。”

“六块一买四十分钟？”

“你昨天觉得一块五能买到一个员工。”

陈渡签完名字：“翻旧账不算工作内容。”

“我没收钱。”

两个人走出学院楼时，已经四点二十二分。

太阳斜过树梢，台阶边有社团在摆招新桌。顾明溪抱着设备记录单走在前面，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

陈渡跟下两级台阶。

“顾明溪。”

“嗯？”

“你毕业以后会留在临川吗？”

她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