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沈念把一只深灰色拉链袋放进仓库，前后只用了三分钟。
袋口封着，外面看不出形状。她在登记册上写了姓名、尾号和领取时间，物品特征只写“拍摄用品”。
陈渡看了一眼：“比上次进步。”
“哪里？”
“纸箱没裂。”
沈念把笔帽扣上：“你失望了？”
陈渡抬头。
她已经把宽大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有一点红。
“我说卖家包装。”陈渡说。
“最好是。”
她没再停留，拎着刚买的矿泉水回了七号楼。
沈念离开不到五分钟，收银台上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最先发来消息的是一个橘猫头像。
“你是惠佳新店长？”
陈渡看了眼备注，想起包裹那晚打过电话。
林桃。
“是。”
“接拼单吗？”
“多少？”
对面发来一张截图。
七号楼寝室群里，林桃问有没有人要夜宵。
第一条回复：“不吃，减肥。”
第二条：“今晚早睡。”
第三条：“刚刷完牙。”
第四条：“谁点泡面帮我带根烤肠，我不算正式参与。”
往下翻了十几条，所有人都在说明自己不饿，最后面却跟着一份不断增长的表格。
陈渡数了一遍。
六个寝室，十七份。
他回：“你们楼一间住几个人？”
“这和订单有关系吗？”
“我怀疑人数对不上。”
“有人替室友点。”
“表里有个人替室友点了三份。”
林桃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女生的事你少算。”
十分钟后，她穿着浅黄色睡衣下楼，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进门先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又很自然地把目光收回来。
“我叫林桃。”
“知道。”
“你认识我？”
“包裹照片。”
她脚步一停：“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嗯。”
“照片也删了。”
“我没说没删。”
林桃盯着他两秒，把笔记本拍到柜台上：“先说正事。”
她的清单比截图更乱。
四零一要两桶红烧牛肉面，其中一桶不要调料包；四零二要三根烤肠，却备注“只给两根的袋子”；四零五要无糖可乐和全糖奶茶；四零六有个人点了两份炒饭，要求分开装，还不能让室友知道都是她的。
陈渡看完：“最后一条怎么执行？”
“你装两袋。”
“然后她同时拿走？”
“她会先拿一袋上楼，过五分钟再下来拿另一袋。”
“为了骗谁？”
“她自己。”
陈渡把清单放下：“你们寝室平时挺忙。”
“这是生活管理。”
林桃说完，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陈渡没有立刻收：“先确认取货方式。只能下楼拿，我不上宿舍。”
“谁让你上楼了？”
“赵姨提前说过。”
“她是不是觉得全楼女生都在想办法骗你进去？”
陈渡看了眼门外宿管值班室：“她主要觉得我比较好骗。”
林桃笑了一声：“这点她判断得挺准。”
订单全部付完，陈渡开始配货。
第一轮还算顺利。
泡面、饮料、饭团、饼干依次放进塑料袋，再贴寝室号。到烤肠时，问题出现了。
四零二要三根，袋子只能看见两根。
四零五要一根，备注“不要和四零二装一起，她会偷吃”。
四零六要两根，其中一根不许撒辣椒，另一根必须撒很多，又没写谁是谁的。
陈渡拿着夹子站在烤肠机前，第一次觉得六块钱一根的食物承担了太多寝室关系。
林桃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催他：“四零三问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
“五分钟前你也说十五分钟。”
“因为她五分钟前问得太早。”
“那现在呢？”
“十四分钟。”
林桃低头回复消息：“新店长在努力。”
陈渡回头：“后半句不用加。”
“我没写业务一般，已经很照顾你。”
第一批订单装好时，赵姨从值班室走了过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十几个塑料袋：“你们准备在这里开饭？”
林桃马上起身：“寝室拼单。”
“谁送上去？”
“我们自己拿。”
赵姨看向陈渡。
“我没打算进去。”他说。
“那就好。”
赵姨又看林桃：“别一次全拎，汤洒在楼梯上自己擦。”
“知道。”
“还有，门禁前拿完。”
“这才九点半。”
“你们吃泡面能吃到几点，我心里有数。”
林桃抱起四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四零六那两份炒饭先别给别人。”
“都写了寝室号。”
“她说要分两次下来。”
赵姨听见了：“为什么？”
林桃面不改色：“锻炼。”
赵姨看了她一眼。
“那让她多走两趟。”
第一轮领取很快乱了。
四零三的人先拿走四零五的无糖可乐，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喝无糖。四零二来拿烤肠时，非要隔着袋子确认里面到底是两根还是三根。四零六的女生第一次下来只拿炒饭，第二次下来时换了件外套，像在认真扮演另一个顾客。
陈渡盯着她：“四零六？”
女生神色一僵：“你认得我？”
“你只换了外套。”
“发型也换了。”
“从左边拨到了右边。”
她抱起第二袋炒饭，小声说：“别跟我室友说。”
“她刚才陪你来过。”
女生回头。
室友正站在冰柜旁边选酸奶，朝她挥了挥手：“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店里笑成一片。
陈渡趁着空隙重新核对剩下的袋子，忽然发现两份酸辣粉标签贴反了。
一个不要香菜，一个额外加香菜。
他把袋子拆开时，林桃刚好回来。
“出错了？”
“还没送出去。”
“那就是差点出错。”
“差点不算。”
“在七号楼群里算。”
陈渡重新装好：“你们群对我要求挺高。”
“因为你们店贵。”
“比外卖便宜。”
“外卖有红包。”
“外卖不替你们隐瞒第二份炒饭。”
林桃想了想：“那算隐私服务费。”
十点十分，店里的泡面少了大半，饭团只剩两个。
陈渡刚喘口气，唐梨的消息跳出来。
“听说你们今晚有拼单？”
“你消息从哪儿来的？”
“许蓉在七号楼有朋友。”
“要什么？”
“两根烤肠。”
下一行很快补上：
“一根训练补给，一根恢复餐，分开装。”
陈渡看着那两句话，回了一句：“性质写袋子上？”
唐梨发来一个句号。
几秒后又撤回，重新发：
“你敢写试试。”
陈渡还是装了两个袋子。
一个写唐梨。
另一个也写唐梨。
她十点半才来，身上还穿着训练外套，拉链敞着，里面的运动背心被汗浸深了一点。她停在柜台前，呼吸不算急，额前却还湿着。
“为什么分两袋？”
“你要求的。”
“我让你分开装，没让你浪费袋子。”
“那应该怎么分？”
“一根先吃，一根等会儿吃。”
“都放手里？”
唐梨沉默两秒：“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拆开第一袋，站在柜台边咬了一口。
陈渡看了眼她右脚。今天走路正常，膝盖外侧却换了一块更长的肌肉贴。
唐梨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带钱。”
“我付过了。”
“林桃替你付的。”
“我转她了。”
“那没事。”
唐梨知道他没说实话，盯了他一会儿，却没有追问，只把第二袋拿起来。
“这个留到明天。”
“烤肠隔夜不算恢复餐。”
“那算早餐。”
“体育学院允许？”
“体育学院不管我几点吃烤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蔬菜汁。
陈渡看着她：“上次没喝够？”
“许蓉想试试。”
“她知道难喝吗？”
“不知道。”
唐梨扫完码，把瓶子塞进外套口袋：“所以才给她。”
十一点以后，最后几个订单也被取走。
林桃站在货架前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单，满意地点头。
“下次可以继续。”
“还有下次？”
“群里已经有人问明晚吃什么。”
“刚才她们不是都说不吃？”
“今晚是不吃。”林桃说，“明晚的事明晚再说。”
她走后，陈渡把空塑料筐叠起来，准备补货。
手伸到泡面货架前，才发现最常卖的红烧牛肉面已经一桶不剩。
那一层只剩两排歪掉的价签。
收银台上的手机又震了。
七号楼群聊截图里，有人问：
“惠佳还有泡面吗？”
林桃回复：
“没有。”
下面立刻有人抱怨自己还没下单。
陈渡看着那片空货架，第一次没觉得灯光下的惠佳太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