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印机把第一张纸吐出来时，右下角缺了一块。
陈渡盯着那片像被老鼠啃过的空白，伸手按了取消。
站在柜台前的女生也看见了。
“还能修吗？”
她声音不高，听着有些累。浅色衬衫扎进黑色半身裙里，外面搭着薄风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高跟鞋鞋尖沾着雨水，踩过地砖，留下一小片湿痕。
陈渡把废纸抽出来：“能。”
“需要多久？”
“不确定。”
“那就是不能确定能不能修。”
陈渡抬头看她。
女生神色平静，手指却一直按着文件袋边缘，显然没多少时间陪他研究措辞。
“十分钟。”他说。
“你刚才说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
“依据呢？”
“我不想退你打印费。”
她看了他两秒，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这个理由比较可信。”
陈渡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六个文档排得整整齐齐。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2》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不改》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真的不改》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真的不改5》
最下面一个，更新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学院实践项目申请书最终版真的不改6》
陈渡握着鼠标，停了一下。
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打印第六个。”
“前五个呢？”
“纪念我浪费过的时间。”
“要不要一起打出来，装订成成长记录？”
“你们店打印太贵，不值得。”
她说得一本正经，陈渡一时分不清是在嫌贵还是开玩笑。
“黑白单面，二十七页，两块七。”
“确定？”
“这次确定。”
她付完款，转身去了货架。
陈渡拆开打印机后盖。卡纸卷在滚轴里，边缘被墨蹭黑。他忙着往外抽，余光里看见女生停在面包架前。
她先拿起肉松面包，看过价格又放回去。随后换成夹心吐司，最后从最下面抽出一只透明袋装的小面包。
黄色价签上写着临期五折，两块九。
她翻到背面，看了两次日期。
陈渡把卡纸拽出来：“明天到期。”
“我看见了。”
“今晚吃没问题。”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看？”
女生把面包放进购物篮：“确认它有没有提前过期。”
“这项技术我们店还没掌握。”
“你们店已经掌握了让打印机提前退休。”
陈渡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风衣袖口，脸上还是客气得挑不出问题的样子，眼里却有一点笑。
打印机重新启动，吐出两张后又卡住。
陈渡按了三次按钮，没有反应。
女生走回来：“十分钟过去一半了。”
“你在计时？”
“明早八点半要交。”
“你每隔五分钟提醒一次，算另一种催。”
“那我直接一点。”她把购物篮放到柜台边，“能修好吗？”
“能。”
陈渡搬开收银台旁的小纸箱，蹲到打印机前。后盖位置太窄，他一条腿抵着货架，才勉强伸进去。
女生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也跟着蹲下来。
“里面还有纸？”
“夹在滚轴下面。”
“手伸得进去吗？”
“差一点。”
她把风衣下摆拢到膝前，伸手按住打印机侧板：“现在呢？”
陈渡转头时，距离近得有些突然。
她蹲在他身侧，黑色裙摆因为动作稍稍收紧，薄丝袜贴着小腿，鞋跟离地，脚踝绷出一道清晰的线。衬衫领口随着俯身松开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
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混着外面带进来的潮湿雨气。
陈渡的手还卡在机器里面，忘了用力。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纸出来了吗？”
“快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陈渡把视线压回滚轴，指尖终于碰到纸边。他往外一抽，卡纸却只出来半截。
女生伸手过来：“我拉这边。”
“别用力，会断。”
“我看起来像不懂控制力气？”
“刚才付款的时候挺有控制力。”
“什么意思？”
“两块七，一分没多。”
她侧过脸看他。
两个人靠得太近，陈渡能看清她眼睫下淡淡的疲惫。她没有退开，只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你希望我多付？”
“没有。”
“那你提这个做什么？”
陈渡被问住，手里那截纸忽然一松。
他向后一晃，肩膀撞上货架。女生下意识扶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小臂上。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温度很清楚。
她也顿了顿，随即松开。
“纸出来了。”
“嗯。”
“你脸怎么红了？”
陈渡把卡纸团起来：“蹲太久，缺氧。”
女生抬头看了看敞着的店门。
“这里通风挺好。”
“机器散热。”
“你们店的东西理由都很多。”
她站起身时，高跟鞋没踩稳，脚腕轻轻晃了一下。陈渡抬手，最后没碰到她，只扶住了打印机。
她看见了，低头把裙摆理平，没说什么。
机器总算正常运转。
纸张一页页吐出来，还带着热度。女生站在旁边核对，翻到第十九页时，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这页顺序不对。”
陈渡看屏幕：“文件里就是这样。”
“不可能。”
她重新打开文档，翻了几页，沉默下来。
第十八页后面直接跳到了第二十页，第十九页被放在附件最后。
陈渡靠着柜台：“最终版六？”
“闭嘴。”
这是她进店以后第一次语气不那么客气。
陈渡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抬头：“很好笑？”
“还行。”
“那你继续笑，我回去改。”
她伸手去拔U盘，陈渡先按住电脑边缘：“现在改，五分钟。”
“你不是要关店？”
“一点。”
“我回寝室也能改。”
“来回十五分钟。”
女生看了眼时间，没再争，拉过小凳坐下。
陈渡把键盘让给她，自己去结后面两位顾客的账。等回来，她已经改完，却还在逐页检查。
她偶尔按一下眉心。那只两块九的面包放在旁边，一口没动。
“先吃。”陈渡说。
“打印完再说。”
“明天到期，不差这十分钟。”
“那你催什么？”
“怕它在你眼前提前过期。”
她看了他一眼，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面包有点干，她嚼了很久，又去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陈渡重新打印错页，替换进去，拿订书机装好。
“检查。”
女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终于把文件放进浅色文件袋。
“顾明溪。”她说。
陈渡没反应过来。
“文件署名你已经看见了。”她伸出手，“新闻传播学院，大四。”
陈渡和她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凉，松得很快。
“陈渡，市场营销，大一。”
“我知道。”
“你知道？”
“七号楼群里有人说过。新店长业务不熟，嘴还算严。”
陈渡顿了一下：“后半句是谁加的？”
“重点是前半句？”
她笑了笑，把剩下半只面包装回袋子。
“文件能放在这里到明早吗？我七点半来取。”
陈渡拉开柜台下方空着的一层：“可以，写名字和电话。”
她在登记册上写下顾明溪和尾号，又在物品一栏写了“申请材料”。
“只允许本人领取。”
“这么重要？”
“改到第六版了。”
陈渡把文件袋放进柜子。
顾明溪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雨丝还没停。
“陈渡。”
“嗯？”
“明早别拿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下面那只白色鞋盒和黑色纸袋。
“尤其别拿成不能交给老师的东西。”
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等他再抬头时，顾明溪已经撑开伞，走进了七号楼前昏黄的路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