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靳崇山十分不满他的态度，黯淡的眸子里浮着薄怒，
“那你倒是说说，想娶个什么样的？”
他最不喜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靳承渊神色淡然，回得干脆利落，
“目前还没有。”
靳崇山气得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汤羹微颤。
他冷哼一声，口不择言，话里话外满是冷嘲热讽，
“你倒是个清心寡欲的，连女人都不沾，不像你父亲，当年为了个女人置整个家族颜面于不顾，还差点把命都给折进去了。”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一众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火上身。
京市谁人不知母亲许婉宁是靳承渊不可触碰的逆鳞，也就老爷子敢仗着辈分这么戳他痛处。
果然，听见这话的靳承渊周身气压骤降，眸底寒霜骤起，像深不见底的冰窟，冷得能冻死人。
爷孙之间，隔着一室沉寂和暗涌的硝烟。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正欲发作，靳老太太连忙在这时出来打圆场，
“老爷子，你又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承渊他有自己的想法，你别总是事事管着他了。”
可靳崇山独断专行惯了，最见不得别人忤逆他，依旧不依不饶，
“我实话告诉你，孟芷岚，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靳承渊抬眼，幽深的眸色里，浮出清晰的嘲讽。
他一字一顿，声如寒铁，丝毫不留情面，
“你当真以为，我现在还是当初那颗任你摆布的棋子？”
丢下这一句后，他便起身大步离开。
靳崇山脸色骤变，怒火中烧，在他身后大声怒呵，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靳承渊，你别以为你的翅膀能硬得过我。”
下一瞬。
哐啷——！
碗筷落地的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响！
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原本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涌动的家宴再一次不欢而散。
靳承渊片刻也没停留，大步流星往外。
他刚走出来，卫锋就迎了上来，朝他汇报道，
“四爷，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好了。”
“嗯，回檀宫。”
他应了声，面色矜冷，明显是在强行压着心中滔天的怒意。
回去的路上，劳斯莱斯后座，男人靠坐在椅背上，阖着眸子，面容冷硬。
刚才的那些话似乎犹在耳畔，如藤蔓般缠紧心脏，勒得他呼吸艰难，他只恨不能现在就将靳崇山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一想到每个月都要花上一晚时间来应付这帮老家伙，他就觉得恶心透顶，真是有够晦气的。
他对着前排坐在副驾驶上的卫锋问道，
“收购老爷子陵冢那块地的事办得如何了？”
卫锋如实回，
“快收尾了，四爷。”
“嗯，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明白，四爷。”
靳崇山这老匹夫倒是会享受，提前为百年之后的自己买好了一块价值不菲的风水宝地，还特意请了大师来规划布局，以安葬尸骨，供后人瞻仰。
这个一辈子将权势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连死亡都想享受如皇帝一般的待遇，那他就偏要让他死后曝尸荒野，任野狗啃食，不得安宁。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稳稳驶入檀宫的正门。
卫锋下车为他拉开车门，看着双目紧闭的男人，他轻声提醒，
“四爷，到了。”
靳承渊缓缓睁开眼睛，弯身下车，阔步往屋内走去。
他径直上了三楼，轻轻推开走廊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那是安放他母亲生前作品的房间，也是他的画室。
每次从家宴回来，他都要在这里待上一整晚。
跟母亲的这些作品待在一起，会让他生出母亲还在他身边的恍惚幻觉，他迷恋这种感觉。
他静静望着墙壁上的画作，正中央的位置是空着的，那是留给一幅名为《云涧春潮》的画，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也最具里程碑的一幅作品。
只可惜，他现在还没能将其寻回。
当年，即使他的母亲已经坠楼身亡，但她的画仍没能逃开靳家这座吃人地狱的觊觎和利用。
它们沦为了流转洗钱的绝佳工具，成为靳家庞大利益链上光鲜亮丽的一环。
久而久之，市面上出现了许多近乎一模一样的赝品，而真迹也逐渐流落民间，他费了很大心思才收集到这些真品。
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将母亲所有的画作全部寻回，进行展览，昭告天下，让世人都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压下体内躁动不安的血气，转身去岛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他母亲的作品，而是右手旁的画架上放着一幅他亲手画的画。
源于母亲的影响，他自小就开始学画画。
他的母亲是央美毕业的高材生，在嫁给他父亲之前就已经在艺术上颇有成就。
于是，在耳濡目染下，画画自然而然成为了他童年的必修课，如今，这成了他用来尘封内心深处毁灭欲和破坏欲的活动。
每当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疯狂叫嚣着要破土而出时，他就会拿起画笔，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来构图，描摹，染色，将所有的阴暗都藏于画中。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唯有他自己和几个亲近的好友才知道，他其实还是个画家，只不过他的画风较母亲的更加暗黑，可能与他被刻骨的恨意和痛楚侵蚀的心境有关。
眼前的这幅人物画算得上是个例外，画面里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紫色大衣，头戴小礼帽，左耳耳后有一颗鲜艳的红痣，格外惹眼，是他用极细的笔尖蘸了一点点胭脂，轻轻点在雪白的宣纸上。
右下角落款“靳景澜”三个字，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个夜晚。
不知怎的，自从从定安寺回来后，这女子的背影就像被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一样，久久挥之不去。
于是在一个午夜梦回的深夜，他干脆提笔将她画了下来。
过去的这两年里，每当他看见这幅画，就会想起那天擦肩而过的情景。
她身上那抹清甜的茉莉花香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只有她的声音和倩影似乎还萦绕在他的心头。
可惜，人海茫茫，浮尘辽阔，他再也没有遇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