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技术支持？”
苏文乔的手指越过老田的肩膀，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涂指甲油。
沈砚舟点了一下头。“是。”
苏文乔收回手。“带路，去三号线。”
老田脸上的笑僵在半空，腰还弯着。他赶紧直起身，朝沈砚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机灵点。
沈砚舟没理老田，转身往车间走。
苏文乔没去换衣间，直接从走廊的备用箱里扯出一件蓝色防静电服，套在Burberry风衣外面。
拉链没拉，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整个SMT车间平时吵得要命，今天这高跟鞋的声音却格外扎耳，产线上的操作工全把脖子缩了回去。
苏文乔走得很快，她不看人，只看机器。
走到三号线锡膏印刷机前，她停住脚步。
老田赶紧凑上去。“苏经理，这台机器上周刚保养过……”
苏文乔没理他，抬起手，食指在机器侧面的排风栅栏上抹了一把。
指肚上全是黑灰。
她把手指举到老田面前。
老田结巴了。“这、这可能是昨晚夜班……”
苏文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擦手，另一只手举起平板，直接拍下排风栅栏。
她继续往前走，贴片机、回流焊、AOI检测，一路走一路拍。
沈砚舟跟在侧后方，注意到苏文乔拍的位置，不是拍产品，全是拍管理死角。
散落的物料、没归位的防静电周转箱、过期两天的锡膏瓶。
四十多张照片，一句话没说，老田跟在后面连擦汗都不敢出声。
上午十点，二楼大面积会议室。
空调开到十六度，制冷机的风呼呼往外吹。
长条会议桌坐满了人，设备、工艺、品质、生产，各部门主管全到了。
沈砚舟作为驻场技术支持，坐在最末尾的加座上。
投影仪打在幕布上，没用厂里常用的那种花里胡哨的模板，白底黑字，只有一行数据。
“上个月产线OEE，百分之六十八。”
苏文乔站在幕布旁，手里没拿激光笔。
“客户要求百分之八十五，差了十七个点。”她扫视全场，普通话很准，带一点腔，咬字极重。“谁来告诉我为什么？”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老田作为生产主管，避不开，他干咳两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苏经理，这个数据我们内部也开会分析过。”老田换上那副老油条的腔调。“主要原因还是软件系统不稳定，经常报假警导致机器停机，我们一直在跟供应商协调……”
老田的下巴往沈砚舟这边扬了扬。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来，遇事不决，甩锅软件。
沈砚舟手掌压在膝盖上，准备开口。
“田主管。”苏文乔出声了。
她没看沈砚舟，目光死死盯着老田。
“我刚才走线，三号线的送料器校准记录，缺了两个月的签字。”
苏文乔点开平板，把画面投屏。
第一张照片，校准记录表上四月和五月的签字栏全是空白。
“五号线的SOP文件，最后更新时间是去年九月。”
第二张照片，发黄的纸张，右下角的日期被红圈圈出。
“七号线有三个工位的防静电手环线断了，没人报修，工人直接把断线缠在手腕上应付检查。”
第三张照片，一根断裂的蓝色弹簧线。
苏文乔把平板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这些，跟软件有什么关系？”
老田胖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半天没挤出声。
旁边设备部的主管想帮腔：“苏经理，基层员工素质参差不齐，管理上确实……”
“从今天起。”苏文乔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所有异常记录，我要看原始工单。”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别给我看总结报告。报告谁都会写，花团锦簇，一查全烂。我要看是谁签字、什么时候签的、为什么拖了。”
她直起身。“散会。”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老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设备部主管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沈砚舟收拾好电脑，准备回工位。
苏文乔的助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沈工，苏经理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二楼最里面的小会议室，临时改成了项目经理办公室。
门没关，沈砚舟敲了两下门框。
“进。”
桌上摆着三台笔记本，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排程表，旁边放着一杯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苏文乔抬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沈砚舟？”
“是。”
“坐。”
沈砚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文乔点开中间那台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那是他昨天熬夜写的《SMT三号线宕机原因分析报告》。
“报告我看了。”苏文乔手指敲了敲触控板。“分析思路是对的，你把机械故障和软件报错的界限划得很清楚。”
沈砚舟没接话，等着后面的转折。
“但你的改善建议，写得太笼统。”
苏文乔把屏幕转过来，指着最后一段。
“‘建议加强设备巡检’。”她念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点嘲弄。“谁巡？多久巡一次？巡检标准是什么？异常升级流程怎么走？”
沈砚舟手指抠了一下裤缝。
他平时就是这么写的，在东莞当驻场牛马，写得越具体，责任就越大。要是写了“每两小时巡检一次”，最后没查出来，那就是他制定的标准有问题。
“你写这种废话交给我，我还不如自己写。”苏文乔靠向椅背，双手交叉。
“我初来乍到，老田他们抱团糊弄我。我需要一个懂技术、能把产线问题扒干净的人。”
她盯着沈砚舟的眼睛。
“三天时间。”她竖起三根手指。“给我一份完整的三号线巡检SOP草案，我要能直接拿去产线上执行的。”
沈砚舟指尖用力压在膝盖上。
“做得好，以后产线改造的技术方案，你来牵头跟进。”苏文乔放下手。“做不好——”
她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绷直了。
“那你继续当你的打杂沈工。”
沈砚舟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后背有点凉。
阿慵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
【这女人，有点意思。】
【你看到她左手腕那根红绳没有？】
沈砚舟往楼梯口走。“看到了，什么讲究？”
【台北霞海城隍庙的月老绳。】阿慵打了个哈欠。【单身。】
【叮！】
【新投资对象已自动录入。】
【投资对象：苏文乔。】
【当前情分值：3。】
【阶段：陌生人（偏负面印象）。】
【系统备注：该对象当前对宿主持“可有可无的工具人”态度。】
沈砚舟盯着视网膜上那行红色的“3”。
3分，比路人还低，在苏文乔眼里，他现在就是个连报告都写不明白的底层螺丝钉。
但他没觉得受挫，反而觉得痛快。
半年了，他在这家厂里被老田踢皮球，被刘哥甩脸色，被自己公司的项目经理当抹布用。
从来没有人给他画过这么实在的饼。
“做不好就滚，做好了就上位。”沈砚舟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这才是人话。”
晚上十一点半，男工宿舍。
隔壁床的呼噜声震天响，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沈砚舟光着膀子，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桌上堆了七八份打印出来的SMT行业标准文档。
他要把三号线的巡检细化到每一个螺丝。
送料器保养周期、吸嘴清洗频率、真空负压值范围，他一条一条往Excel表里敲。
敲到凌晨两点，他点开浏览器，想查一下最新型号贴片机的抛料率基准值。
搜索结果里跳出一个行业论坛的链接，“SMT智造圈”。
他点进去，一个两年前的老帖子被顶在首页推荐。
标题：《论代工厂OEE提升的核心：去人治化与原始数据追踪》。
沈砚舟挪动鼠标点开，帖子的内容很长，里面提到了几个关键点：抛弃总结报告、严查底层签字记录、将SOP细化到动作分解。
这套管理思路，跟苏文乔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骂老田的话，连切入点都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发帖人的ID。
“乔小姐的制造笔记”。
沈砚舟点进这个ID的主页。
注册地：。
账号主页里全是各种产线优化案例和数据分析模型，专业度极高。
但他往下翻，这个账号的更新频率在八个月前断了。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去年十月。
没有技术分析，没有数据图表，只有一张高铁票的照片，出发地被打了马赛克。
配文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离开台北，南下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