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砚舟握着手机，廉价的塑料外壳被手心蹭得有些打滑。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很慢，带着一股压人的稳。
“沈砚舟是吧？”
“劳动监察的举报，是你提交的吧？”
对方故意停顿了两秒。
“咱们见个面。”
沈砚舟没吭声，任由厂区中午白花花的日头晒在头顶。
远处车间冲压机器轰隆隆地响，一个大叔推着装满PCB板的物料车从他身旁经过，硬塑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阿慵懒洋洋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压得很低。
【别认。】
【先套他话。】
沈砚舟手指收紧，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
“你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阿龙。”
“鑫盛人力的。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沈砚舟抬眼向厂区大门望去。
几十米外的铁栅栏外面，正停着一辆白色五菱面包车，车窗贴着死黑的防爆膜，根本看不清驾驶座上有没有人。
“阿龙？”沈砚舟故意让语气带着疑惑，“没听过。”
阿龙没急，反倒笑得更大声了。
“没听过不要紧，你总认识江晚照吧？”
沈砚舟大拇指在手机侧边的音量按键上用力压紧。
阿龙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讲。
“她宿舍308，你最近去得挺勤快啊。”
“年轻人，在厂里打工就好好上班，别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电话被直接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沈砚舟站在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他没往大门口跑，也没再朝那辆面包车看第二眼，而是迅速点开通话记录，把刚才自动录下的音频文件导出来，直接上传云盘备份。
文件名修改得很利索：2024-05-18-陌生号码威胁通话。
阿慵在脑子里沉默了两秒。
【你这手留痕操作，倒是比我想的稳。】
“腿是有点软，”沈砚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还没软到站不住。”
他退回微信界面，快速给江晚照发了条消息。
“阿龙知道308，让小芳小蓉今天千万别单独出厂。”
消息发出不过五秒，江晚照秒回。
“你在哪？”
“在贴片车间外面，别乱跑，中午食堂角落见。”
——
下午三点，SMT贴片车间。
三号线的贴片机高速运转，机械吸嘴在绿色的电路板上上下翻飞，显示屏上的良率数据一跳一跳地变动。
沈砚舟坐在调试台前敲着键盘，余光却一刻没离走廊过道。
“小沈。”
行政部的小李手里端着杯冰镇奶茶晃悠过来，笑得满脸和气。
“最近挺忙啊，项目赶进度呢？”
沈砚舟手底下不停，随口应了一声：“嗯，客户要得急。”
小李顺势靠在防静电隔板上，喝了一口奶茶。
“昨天晚上加班到几点啊？”
“忘了，两三点吧。”
小李笑得更亲热了：“年轻人就是精力旺，不过也别总闷在宿舍里。厂门口那几家夜宵摊炒河粉不错，有空一起出去吃个宵夜？”
沈砚舟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眼看向他。
“行啊，你请客？”
小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那必须的！改天约啊。”
说完，他端着奶茶慢悠悠地转出车间。
沈砚舟盯着小李离开的背影，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
阿慵懒洋洋的声音准时切入。
【这小子可不是来约你吃夜宵的。】
【他在帮人确认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出过厂区。】
沈砚舟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备忘录，把刚才两人的对话一个字不漏地敲了进去，顺手标明了准确时间。
“那就让他确认好了。”
“反正今天晚上，我确实要出去。”
——
中午，食堂最里面的角落。
江晚照早就坐在那张掉漆的铁皮桌前，见他过来，随手把自己的不锈钢餐盘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个位置。
沈砚舟坐下来，面前是一份二十三块钱的隆江猪脚饭，多加了一个卤蛋。
他今天实在没胃口，用筷子戳着米饭。
江晚照快速扒了两口菜，压低声音开口。
“阿龙给你打电话了？”
“嗯，他提了308。”
江晚照手里扒饭的筷子一顿，直接啪嗒放在不锈钢餐盘边上。
“他原话怎么说的？”
“让我别砸饭碗，还说知道你住308。”
江晚照嘴里飞快地骂了句粤语国骂：“丢！”
她一把将饭碗推开：“我就知道这破宿舍楼里有他们安插的眼线。”
沈砚舟看着她绷紧的脸：“那今晚还去308吗？”
江晚照抬眼盯住他：“怕了？”
“怕，”沈砚舟回答得很坦诚，“但要是不去，那帮狗日的只会觉得我们更好拿捏。”
江晚照没接话。
食堂里吵得像菜市场，隔壁桌几个小伙子正在为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大呼小叫，品保部的阿莲端着一碗免费例汤从旁边路过，看见两人这桌气氛不对，脚下顿了顿，又装作没看见一样匆匆走开。
江晚照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瓶冰冻矿泉水，重重放在沈砚舟的猪脚饭旁边。
“喝点，别老摆着一张快要上刑场的脸。”
沈砚舟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刺激得牙龈隐隐作痛，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叮！】
【投资对象“江晚照”情分值+3！】
【当前情分值：31！】
【阶段变化：陌生人→处得来的同事/朋友。】
【备注：她开始把你当成能搭把手的自己人了。】
阿慵在脑子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行啊，总算跨过三十这个槛了。】
【新手任务进度条更新，继续保持，别半路被黑中介打断腿了。】
沈砚舟放下水瓶，认真看向对面的女孩。
“你非要晚上给我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江晚照重新捡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空心菜。
“到了晚上你自然知道，但有个前提你必须清楚。”
沈砚舟问：“什么前提？”
“308不是我一个人住，还有另外两个被坑过的姐妹，她们到现在还没完全信你。”
江晚照一字一顿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东西是她们冒着风险留下来的底牌，你要是敢进去乱说话或者耍心思，不用阿龙动手，我先抡铁棍把你腿打断。”
沈砚舟点了点头：“应该的。”
江晚照嘴角抽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
“今晚十一点，走厂区后门那条小路，别从保安室正门过。”
——
晚上十点四十，男工宿舍楼。
沈砚舟没开顶灯，只靠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幽蓝光亮坐在书桌前。
桌上整齐地摆着三样东西：打印出来的劳动监察举报材料副本，白天刘哥偷偷改动送料器参数的后台日志截图，还有早晨那段阿龙威胁通话的录音文件。
他熟练地把所有文件打包压缩，加上一串十六位的高强度密码，分别分发到三个不同的网盘账号里。
随后，他又打开私人邮箱，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就是他自己，定时发送时间为明天早晨八点整。
邮件标题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如本人失联，请将附件转发至东莞市劳动监察大队及总部人事部》。
阿慵的声音悠悠飘出来。
【连后事都交代得这么明白，你这是把网文套路活学活用了啊？】
“防一手总是没错的，”沈砚舟合上电脑屏幕，“在东莞当牛马，遇到事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证据留痕。”
【……】
【虽然听着怂，但确实是实话。】
沈砚舟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纯黑短袖，用衣角把眼镜片擦得干干净净，推门下楼。
宿舍楼外夜风闷热，带着一股电子厂特有的塑料与臭氧味，远处厂房的投光灯把半个夜空照得惨白。
他绕过两个垃圾桶，走到宿舍区后门。
江晚照已经在围墙阴影里等着了。
她换下白天那件宽大的蓝色工服，穿着件灰色宽松T恤和水洗牛仔短裤，脚上随便踩着一双凉拖，手里拎着个印着超市红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沉甸甸的红牛。
“走。”
她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带头顺着宿舍楼后面的绿化带小路往前走。
这条路上的路灯坏了两盏，整条小道一阵亮一阵黑，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刚走到三期女工宿舍楼下，沈砚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工，晚上风大，宿舍窗帘记得拉好。”
沈砚舟脚步停住。
江晚照立刻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下巴紧绷，手里的塑料袋被她往身后一甩。
“他们就在这附近盯梢。”
阿慵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炸开，彻底没了平时的困意。
【检测到异常高危风险！】
【目标位置：江晚照宿舍308室。】
【内部存在未识别的第三方红外热源停留记录！】
沈砚舟猛地抬头望向三楼。
308宿舍的窗户紧闭，廉价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丝屋内的灯光都没透出来。
江晚照从兜里掏出一把带铜锈的钥匙，直接塞进沈砚舟掌心。
“今晚，你一个人进去。”
“我守在三楼楼梯口，只要有不对劲，我就喊保安。”
沈砚舟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钥匙，塑料钥匙扣上，红色圆珠笔写着的“308”三个字已经磨得发白。
江晚照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线嘱咐。
“开门进去以后，先别急着开灯，也别出声叫人。”
“不管在黑屋里听到什么声音，绝对别回头。”
沈砚舟抓紧钥匙，迎上她的视线：“里面到底放着什么？”
江晚照看着他，脸上平时那股泼辣和狠劲全没了，只剩下极力压制的紧张。
“阿龙这三年扣下所有人中介费和工资的内部真账，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
三楼上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门板上。
下一秒，308紧闭的窗帘缝隙后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冷白色的手机屏幕光。
阿慵的红色系统警告直接在视网膜上强制弹出。
【警告！】
【308室内当前实时人员数量：3人。】
【江晚照登记在册的室友数量：2人。】
【多出来的那个第三人——】
【绝不是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