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乌玛正低头整理彩线,闻言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慢慢说道:“旭……少领主他,小时候,皮得很。像……小马驹,拴不住。”
她比划了一下,“他阿妈,中原来的和亲娘子,温柔,总想让他……学写字,安静。他不肯,就跑去骑马,摔得,一身泥。”
李长钰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衣料上划着。寇玄旭的母亲是中原人?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夫人病了,没了。”乌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岁月的叹息,“老领主,忙着部落的事。少领主就……更野了。打架,抢东西,不要命。”
她抬头看了李长钰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他……重承诺。答应了的事,拼死也会做到。对自己人,很好。”
“自己人……”李长钰轻声重复,像是咀嚼着这个词的分量。
乌玛点点头,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起身行礼:“小娘子,今日就到这里。您……好好休息。”
送走乌玛,毡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钰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外面天色将暮,远处的毡帐升起袅袅炊烟,牧民驱赶着牛羊归圈,一切都显得平静而陌生。
逃离这里的话……硬闯毫无可能。这片草原无边无际,语言不通,方向不明,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女子,走不出十里地恐怕就会遭遇不测。
至少,要先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才能看到机会。
至于怎么逃……
她正凝神思索,突然,腰间一紧!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下来,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将整个人往后一带,牢牢嵌进一个宽阔胸膛里。
“看什么?”寇玄旭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纵马归来的微喘。那下巴抵在她发顶,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想跑?”
李长钰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缩。但很快,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身体微微发颤,像受惊的雀儿。
“没……没有。”她声音细细的,带着被惊吓后的委屈,“只是……看看傍晚的草原,觉得和江南很不一样。”
“江南的傍晚,什么样?”他像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戾气,倒有几分闲聊的随意,只是那怀抱依旧箍得死紧。
李长钰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放松了些许紧绷的身体,轻声道:“江南的傍晚……天色是青灰里透着橘粉的。河里会摇过乌篷船,船头挂着灯,映着水波晃晃悠悠的。空气里会有隐约的饭香,还有……不知从谁家墙头飘来的晚香玉的味道。”
她的声音渐低,带着遥远的怀念。
寇玄旭安静地听着,他想象不出那些细致的颜色和气味,只觉得怀里的人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更让他心头发痒。
“这儿没有乌篷船,也没有晚香玉。”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有篝火,有烤肉的焦香,有马奶酒的味道。夜里还能看见星星,比你们中原看到的,大得多,亮得多,像随手能抓一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不过……习惯了的话,都一样。”
李长钰轻轻“嗯”了声,没反驳。
“今天……”寇玄旭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炫耀,“带人去北边巡了草场。发现一群野马,头马是匹黑鬃的,烈得很,撂倒了我三个好手。”
他说得简单,但李长钰能想象那场面。她顺着他的话,小声问:“那……抓到了吗?”
“当然。”寇玄旭哼笑一声,热气喷在她耳畔,“老子亲自套的。那畜牲还想尥蹶子,被我一鞭子抽老实了。现在拴在马圈里,过两天驯服了,送你当脚力。”
“送……送我?”李长钰惊讶地偏头,颈侧皮肤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
“怎么,不想要?”寇玄旭被她这小动作弄得心猿意马,手臂又紧了紧,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他故意动了动腰胯,让她清晰感受到某处的硬坚,恶劣低笑,“不想要马,那要什么?嗯?”
李长钰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身体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扭动,“你……你放开……别……”
她不扭还好,这一扭,身后的反应更明显了,存在感强得让她浑身发麻。
“别动!”寇玄旭倒吸一口凉气,他箍紧她,不许人再乱蹭。
李长钰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心跳如擂鼓。
感受到她的僵硬和恐惧,寇玄旭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胆子比兔子还小。”他嗤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行了,不逗你了。”
他拉着人转身,走回毡帐中央,安置在厚厚的毡垫上,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
“不是要学我们的话?”寇玄旭拿起一件绣着简单纹样的上衣,指了指,“这个,叫‘徳勒’。”
李长钰抬起还有些红晕的脸,目光落在那衣服上,学着他的发音,轻轻重复:“徳……勒?”
语调柔软,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婉转,将那粗犷的词念得有些奇怪,却别有一种好听。
寇玄旭眉头一挑,似乎觉得有趣。李长钰随即又读了一遍,这次发音标准了许多。
寇玄旭哼道,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矮几上的骨针,“这个,叫‘索博’。”又指了指彩线,“‘乌塔’。”
李长钰认真地跟着念,每念对一个,寇玄旭便点一下头,虽没什么夸奖的话,但那专注看着她的眼神,已是难得的耐心。
帐内牛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起初还有些生疏和尴尬,慢慢地,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我是谁?”他忽然指着自己,用草原话问。
李长钰看着他,眨了眨眼,用还不太熟练的草原话,慢慢道:“寇……玄旭。”
她的发音柔软,念他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像带着小钩子。
寇玄旭喉结一动,盯着她:“再说一遍。”
“寇玄旭。”她放慢了速度,咬字更清晰了些,目光清澈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