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6章

  

凌晨三点,安平县招待所。

省公安厅长程为明和东州市局局长很识趣地留在了门外,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房间里,关景秋正拿着冰袋敷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爸。”

只是一眼,关庆春这位在海西省政法系统一言九鼎的铁腕人物,心底的防线瞬间被狠狠揪紧了。

女儿那原本白皙清秀的左半边脸上,赫然印着五道发紫的指痕,整个脸颊已经高高肿起,连带着眼角都透着淤血的青色。

关庆春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女儿的脸,却又怕弄疼了她,手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小到大品学兼优,连句重话他都没舍得说过,如今却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小县城,被一个流氓衙内当街扇了耳光!

“疼吗?”关庆春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还好,敷了冰块已经不怎么疼了。”

关景秋放下冰袋,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父亲,

“爸,幸亏那个叫杜铭的年轻人出手。不然我一个外地女孩,真的不知道会被那个疯子拉去哪里。”

“好……好一个安平县!”

关庆春深吸了一口气,将滔天的怒火强压进胸腔。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爸爸来处理。”

转身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关庆春的眼神冷得像刀。

他看向门外的两位公安系统负责人,沉声道:“去县人民医院。我倒要看看,这个在安平县只手遮天的‘孙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二十分钟后,安平县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因为省厅和市局大佬的突然降临,整个医院的领导班子全被从被窝里叫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陪同在侧。

此时的孙得志已经被市局的人以“避嫌”为由强行隔离在外。

关庆春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目光投向病床上的那个身影。

仅仅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大案要案的省政法委书记,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生物,如果不是旁边挂着“孙望源”的名牌,关庆春根本认不出那是一个“人”。

他的整个脑袋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鼻梁骨彻底塌陷,嘴唇撕裂外翻,几颗断牙的缺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呼吸机、心电监护仪的管线密密麻麻地连接着他残破的身体。

旁边的主治医生擦着冷汗汇报道:“关书记,伤者双侧颧骨粉碎性骨折,鼻骨断裂,断了四根肋骨,其中一根差点扎进肺叶,伴有重度脑震荡……如果不是送来得及时,可能当场就没命了。”

听着医生的汇报,站在关庆春身后的省厅长程为明和市局局长面面相觑,心底同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打架斗殴?这分明是奔着把人活活打死去的啊!

惨烈。

这是关庆春脑海中蹦出的唯一词汇。

在来医院的路上,关庆春的肚子里原本憋着一股毁天灭地的邪火。

当他得知自己的掌上明珠景秋竟然在这十八线小县城的夜市上,被一个基层公安局长的儿子当街围堵、调戏时,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底线被彻底激怒了!

他甚至恨不得亲自动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地痞恶少扒皮抽筋、牢底坐穿!

可是此刻,当他亲眼看到玻璃窗里面那个进气多、出气少,几乎只剩下半条命的烂肉时,关庆春心里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怒火,竟然不可思议地消散了。

再大的仇怨,在看到施暴者付出了如此惨烈、甚至生不如死的代价后,也随之烟消云散。

因为老天爷借着别人的手,已经给出了最残忍的惩罚。

离开重症监护室,关庆春走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眉头紧紧锁成了川字,脚步异常沉重。

愤怒?他当然愤怒孙家父子的所作所为。

感激?他也绝对感激杜铭挺身而出,救下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但此时此刻,作为全省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关庆春的心里又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棘手感。

“这个杜铭……下手也太没有分寸了!太狠了!”关庆春在心底暗暗叹息。

如果杜铭只是把孙望源打个鼻青脸肿,哪怕是打断个胳膊腿,关庆春都能凭借手中的权力,用“见义勇为”强行把杜铭捞出来。

可现在呢?

孙望源被打成了重伤一级,甚至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从法律层面上讲,杜铭的行为已经严重超出了“见义勇为”和“正当防卫”的界限,演变成了极其恶劣的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这在刑法上,起步就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关书记……”程为明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个杜铭现在押在市局的看守所里,您看这案子……后续该定个什么调子?”

关庆春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又想起女儿脸上那刺眼的巴掌印,一时之间,这位权倾一方的大佬竟站在走廊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知道杜铭很可能是被孙家逼到了绝境才如困兽般爆发。

可是法不容情。

如果他为了报恩,强行干预司法、包庇一个把人打成重伤的犯人,那他这个政法委书记还有什么公信力?

可如果公事公办,杜铭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关庆春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走廊里的灯光将关庆春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面对着一个几乎无解的死结,陷入了深深的进退两难。

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关庆春点燃了一根烟。

随着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出,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眼神中属于父亲的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省委政法委书记那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决定稳一下。

在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在情绪激动、局势不明的时候仓促表态。

杜铭把人打成重伤是事实,如果自己现在凭借省领导的身份强行介入保人,难免落人口实,甚至会被孙得志这种地头蛇抓住把柄,倒打一耙说省委领导“纵容凶犯”。

“为明同志,”关庆春转过头,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省公安厅长程为明,

“杜铭这个人,就暂时羁押在市局,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允许对他动用任何违规手段。

至于其他的,先按兵不动。”

说罢,他没有再去见安平县的任何一个领导,转身带着女儿关景秋,连夜登上了返回省城的红旗轿车。

这招“冷处理”,是权力场上最可怕的杀招,引而不发,让子弹飞一会儿。

……

天亮之后,一份突如其来的会议通知,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东州市委和安平县委的头顶!

省委政法委办公厅下发急电:关庆春书记将于后天上午,在东州市召开“平安东州”政法维稳工作专题会议。

会议点名要求,安平县委主要领导、以及安平县公检法司系统的全体“一把手”,必须全部到会,并在会上做专项述职报告!

通知字数不多,却字字诛心,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为什么是后天?

关庆春故意留出这漫长的时间,就是要玩一出“熬鹰”的心理战!

他要把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压在孙得志和安平县委的肩膀上。

他要看看,在省委政法委书记雷霆震怒却又一言不发的这段时间里,安平县内部会爆发出怎样的裂变。

是互相推诿?还是有人会顶不住压力,主动跳出来咬人?

只有给足了压力,那些平时藏在水下的魑魅魍魉,才会因为恐慌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到那个时候,东州市和安平县自然会拿着“初步处理意见”来向他这位省领导交差。

上一章 下一章

第6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加入书架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