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东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滞留室。
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头顶那盏装有铁丝网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将杜铭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扭曲而凄凉。
这已经是杜铭被押解到市局的第二十四个小时了。
他蜷缩在冰冷的审讯椅上,胡茬冒了出来,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除了刚被押来时做了两次例行询问,这大半天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人搭理过他。
中间送过两次盒饭,两瓶水,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吃。
那干瘪的米粒和逐渐凉透的菜叶就搁在旁边的铁桌上,一如他此刻彻底坠入冰谷的人生。
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杜铭的脑海中反反复复播放着打人时的画面。
他知道自己当时有多疯狂,那一记记砸在孙望源脸上的重拳,打断了对方的骨头,也彻底砸断了自己的人生。
“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杜铭把脸深深埋进戴着手铐的双手里,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十年起步。
他想到了年迈的父母,想到了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不过,他不后悔。
如果在那个憋屈到极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青林镇再待下去,他早晚也会被孙家父子逼疯。
用自己的一辈子,换那个作恶多端的衙内半条命,权当是同归于尽了。
就在杜铭已经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甚至开始幻想监狱生活的时候。
“哐当!”
滞留室厚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杜铭犹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以为是最终的逮捕令下达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老警警。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走到杜铭面前。
没有呵斥,没有手铐,老干警只是弯下腰,“咔哒”一声,用钥匙打开了审讯椅上的挡板。
他直起身,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杜铭,例行公事地询问道:
“在这羁押期间,有没有办案人员对你动手,或者进行刑讯逼供?
一日三餐和正常饮水,有没有按规定给你保障?”
杜铭愣住了。
他迟钝地转过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旁边铁桌上原封未动、早已凉透的盒饭和矿泉水,木然地摇了摇头。
虽然精神上经历了漫长的恐惧与煎熬,但除了刚来时的例行询问,市局的人确实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得到无异议的确认后,老干警点了点头,这才将手里的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签个字,去领你的个人物品。”干警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
杜铭僵在原地,大脑瞬间宕机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被解开的双手,又抬头看着干警,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我让你签字,回家。”
老干警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把笔塞进了杜铭手里。
“回……回家?”杜铭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双腿一阵发软,差点跌坐回去。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与茫然:“可是……我把孙望源打成那样了!这……这就完了?”
老警察停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这个满脸错愕的年轻人一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杜铭,自己也点上一根,随着青烟吐出,他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意味深长的深沉:
“小伙子,你要是‘故意伤害’,那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去蹲大牢。”
“但你要是‘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救了被流氓调戏的女孩,那这事当然就没事了。”
杜铭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眼神依旧迷茫:“可……可我当时……”
“你当时到底是故意伤害,还是见义勇为,这界限谁也说不清。”
老干警压低了声音:
“既然现在上面大家都不提,受害人家属也不提,那你自己,就更不要去提。”
“出去之后,把嘴闭严实,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正常回家,正常去单位上班。懂了吗?”
十分钟后。
市公安局的大门缓缓打开,杜铭拎着装着手机和钱包的塑料袋,像个游魂一样走了出来。
初夏刺眼的阳光倾泻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的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想哭。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威严的市局大楼。
干警那句“大家都不提,你也不提”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杜铭不傻,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半年也学到了不上。
他瞬间明白过来,外面,变天了!
一定是有某股庞大到让安平县“土皇帝”孙得志连屁都不敢放的恐怖力量,轰然降临,硬生生地用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从十八层地狱里生生捞了上来!
甚至逼得孙家咽下了这口带血的断牙,主动撤案!
是谁?
是郭继来县长?不可能,他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杜铭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天晚上烧烤摊旁,那个在混乱与血腥中,依然平静如水、气质出尘的外地女孩。
微风吹过,杜铭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由空气。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塑料袋,原本灰败死寂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这不仅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看透了权力游戏规则后的蜕变。
“正常上班……”
杜铭露出冰冷而坚韧的笑意。
海西省委政法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关庆春正翻阅着一份内部文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东州市委书记,赵淮安。
“关书记,向您汇报一个情况。”
电话那头,赵淮安的声音沉稳而恭敬,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关于安平县那起治安事件,基层已经妥善解决。
安平县的孙得志同志经过深刻反思,认识到了自己家属在社会上的不良作风,主动向市局提出了撤案申请。
目前,涉事的年轻人杜铭,已经正常返回工作岗位了。”
听到这个结果,关庆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暗芒。
政治博弈,讲究的就是一个“度”。
既然安平县那帮地头蛇识时务,低头认了栽,把人全须全尾地放了,他作为省委领导,如果再揪着不放,反而显得吃相太难看,甚至会引起东州地方干部的反弹。
“好,我知道了。淮安同志,东州市委在维护地方大局稳定上,还是有定力的。”
关庆春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语气变得十分和缓,当机立断地抛出了政治交换的筹码:
“对了,关于原定后天在东州召开的‘平安东州’专题会议,我考虑了一下。
既然下个月省里就要召开‘平安海西’的全省政法大会,为了给基层减负,避免重复开会,东州的这个会就不单独开了,到时候合并到全省大会上一起汇报吧。”
电话那头的赵淮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危机解除了!
关书记这句话,等于彻底收回了悬在安平县和东州市头顶的那把铡刀。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关庆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沉。
孙家虽然迫于压力撤了案,但孙得志毕竟是安平县的“土皇帝”,亲儿子被打成那个惨状,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
一旦风头过去,杜铭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镇小科员,绝对会面临孙家暗中疯狂的报复和穿小鞋。
杜铭豁出命救了自己的女儿,他关庆春要是连这个年轻人都护不住,还算什么政法委书记?
但作为省领导,他绝不可能直接下令让地方去“关照”某个底层科员,这不符合规矩,也会落人口实。
于是,关庆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是长辈在拉家常:
“淮安啊,景秋这孩回省城跟我说,安平县那个叫杜铭的小伙子,虽然行事冲动了些,但骨子里还是有一腔热血的。
这种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的年轻人,心里是有正义感的,千万不能让流血流汗的同志,最后还流了泪啊。”
点到即止。
不需要任何明确的指示,这几句话里透出的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赵淮安是何等聪明绝顶的老江湖?
能做到市委书记的位置,听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瞬间秒懂了关庆春的意思——关书记不仅要保这个杜铭现在的平安,还要保他未来的前程!
“关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深刻,我们东州市委一直高度重视年轻干部的培养。”
赵淮安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顺杆爬,甚至当场替杜铭“修改”了履历背景,语气极其自然地汇报道:
“其实,这个杜铭同志非常优秀。他是今年咱们省考安平县的笔试面试第一名,名牌大学毕业。
这孩子有理想、有抱负,明明已经被分配到了县政府办公室,却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青林镇基层去历练、去摔打!”
“对于这样有干劲、有觉悟的好苗子,组织上是绝对要重用的。
我马上会给安平县委打招呼,等下个月安平县进行副科级干部调整的时候,市委建议对杜铭同志进行破格提拔,绝不能埋没人才!”
把被贬谪下放,硬生生说成了“主动去基层历练”;
把保护人身安全,直接一步到位升华成了“破格提拔副科级”!
听着电话里赵淮安滴水不漏、近乎完美的表态,关庆春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舒心的笑意。
他既没有违规下达任何人事命令,又完美地报了恩,并且借着赵淮安的手,给杜铭穿上了一件孙得志不敢再碰的“防弹衣”——这是市委书记亲自打过招呼要破格提拔的干部!
“呵呵,淮安同志啊,你们东州市委在基层队伍建设和人才选拔上,是有大格局的。”
关庆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满意:“那就按你们市委的统筹安排去办吧,放手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