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飞扬的粉尘在昏暗的光线里肆意翻滚,呛得杜铭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堆文件,又抬头看向满脸冷笑的赵长河:“赵……赵书记,这是?”
“镇里过去三年的扶贫专项资金台账,还有各个村的拨付凭证。”
赵长河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明天上午,县纪委要下来开展扶贫领域的专项突击检查。你既然被分到了档案室,那整理归档就是你的本职工作。
今晚加个班,把这些材料分门别类理清楚,明天纪委的同志要看。”
这句话宛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杜铭的头上!
“三年?”
杜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赵书记,我调来青林镇才半个月!
而且这半个月我连镇政府的大门都没出过,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扶贫款是怎么发的、发给了谁!
您让我一个人在一晚上整理三年的账?这怎么可能理得清!”
面对杜铭的抗议,赵长河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小杜啊,你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这点工作能力都没有?”
赵长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着官腔字字诛心,
“工作不养闲人,组织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对你的考验和信任。
你这半个月天天在档案室里浑浑噩噩,真当镇政府是你家开的收容所?
明天纪委查账,要是材料出了纰漏,那就是你档案管理员严重失职!”
说罢,赵长河根本不给杜铭再开口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档案室,“砰”的一声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走廊里,赵长河迈着八字步,得意的冷笑。
杜铭理不清这些账?
废话!别说一晚上,就是给他一个月,他也理不清!
因为这账,根本就是烂的!
过去三年,青林镇的扶贫专项款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镇上的迎来送往、吃喝招待,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全是从这个盘子里挪用的。
账面上的窟窿,少说也有几十万。
按照常理,县纪委下来突击检查扶贫款,作为一把手的赵长河早就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但在基层混了半辈子的他,此刻心里却稳如泰山。
因为副县长孙得志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一,纪委的检查是定向的。
这次带队下来的纪委副书记,是孙得志多年的老部下。
所谓的“突击检查”,不过是走个过场,走给外人看的。
第二,替罪羊已经找好了。
孙得志在电话里交代得很清楚,要把所有的账目审核、台账保管的签字权,全部推给那个新来的愣头青。
赵长河心中暗自佩服孙副县长的手段狠辣。
杀人不见血,莫过于此!
明天纪委一到,随便从这堆烂账里抽查几份,发现账目造假、资金去向不明。
到时候,镇党委只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把签了字的档案管理员杜铭推出去。
“新来人员业务不熟、疏忽大意,甚至监守自盗导致账目混乱。”
一个刚来半个月、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下放的边缘人,面对纪委的威压,百口莫辩。
轻则背个记大过处分,直接开除公职,完成孙公子“三个月让他滚蛋”的指标;
重则,如果能把挪用资金的屎盆子扣实了,杜铭下半辈子就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怪就怪你得罪了孙家,活该你来背这口黑锅。”
赵长河掐灭了烟头,哼着小曲走下了楼梯。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杜铭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高高垒起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颤抖着手,随意解开其中一个袋子,抽出几张所谓的“拨付凭证”和“收款确认书”。
杜铭的逻辑和数字敏感度毋庸置疑。
仅仅翻看了十几页,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连续几个村的五保户慰问金,收款人签名竟然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上万元的专项基础设施建设款,附件里只有几张含糊其辞的收据,连正规的发票都没有!
甚至有的项目,验收报告的日期竟然比立项审批的时间还要早!
这哪里是什么工作台账?
这分明是一座随时会引爆的贪腐火山!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和侥幸被彻底粉碎,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将杜铭的血液连同最后一点希冀都冻结了。
杜铭明白了。全明白了。
“突击检查……一晚上整理完……”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漏洞百出的账本,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指尖都泛起了死灰般的惨白。
他终于看穿了赵长河和孙家的阴谋!
孙得志哪里是要让他在基层慢慢熬死?
这位副县长是要用最合法的程序、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青林镇这几十万扶贫款的贪腐大雷,死死地按在他这个刚来半个月的“替死鬼”身上!
这不是简单的开除公职,这是要让他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绝……”
杜铭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倒在掉漆的办公椅上。
他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心脏像是在胸腔里痛苦地痉挛。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面对县委常委级别的副县长、面对手握大权的纪委、面对整个镇政府的串通一气,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甚至连一只被困在绞肉机里的蚂蚁都不如——蚂蚁尚且能挣扎两下,而他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逃跑?现在只要他敢走出这扇门,明天一份“畏罪潜逃”的通报就会下达。
举报?越级上访?谁会去信一个刚刚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满身污点的劣迹科员?
悔恨,如同无数条嗜血的毒蛇,开始疯狂啃咬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眼泪终于不争气地砸在了粗糙的牛皮纸袋上。
如果那晚在KTV,他没有充当那个可笑的“英雄”;如果他像其他同事一样低下头、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豁出一切去救徐曼莉,换来的却是被诬陷、被流放,如今还要背负着贪污犯的骂名去坐牢,去彻底毁掉父母下半生的指望!
他该怎么办?
在这逼仄阴冷的档案室里,杜铭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那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材料。
不签字?明天赵长河有一万种办法用“抗拒组织审查、玩忽职守”的帽子压死他。
签字?那是亲手给自己套上绞刑架的绳索。
前所未有的无助彻底淹没了他。
这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只能绝望地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在厚厚的阴影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