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平县的体制内,从来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沸腾过。
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杜铭的名字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将整个县城官场的生态搅得天翻地覆!
官场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尤其是在这种十八线小县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内传遍每一个科室。
关于烧烤摊那一夜的疯狂,已经成了各个局委办、乡镇政府茶水间里最炙手可热的绝密八卦。
“听说了吗?青林镇那个被发配下去的新人杜铭,一个人单挑了孙少爷和两个狗腿子!”
“我的老天爷,孙少爷被打得面部粉碎性骨折,连门牙都飞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靠呼吸机吊着命呢!”
“最恐怖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杜铭当晚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连夜带走,大家都以为这小子死定了。
结果呢?第二天一早,人家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了!听说还是市局的专车亲自送回来的,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各种猜测和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满天飞。
曾经,大家都把杜铭当成一个只会死读书、没有丝毫政治情商的愣头青,一个注定要在乡镇冷板凳上坐到退休的倒霉蛋。
但现在,风向变了。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杜铭是省委某个隐退大佬的私生子,考个省考第一不过是走个过场,下来基层纯粹是为了“微服私访”;
也有人传得神乎其神,说那天在烧烤摊被调戏的外地女孩背景通天,杜铭这是误打误撞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直接抱上了省里的粗大腿,连市委赵书记都得给三分薄面。
不管真相究竟是什么,安平县体制内的所有人在经过一晚上的震惊后,都达成了两个高度统一的共识:
第一,孙家这次是真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第二,杜铭这小子,水太深!绝对碰不得!
……
杜铭像往常一样,准时踏入了青林镇政府的大院。
然而,大院里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至极。
原本那些对他避之不及、或者冷嘲热讽的镇干部们,此刻看到他走进来,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扫地的阿姨忘了挥动扫帚,端着脸盆洗漱的办事员呆立在水槽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杜铭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有轻蔑,而是充满了敬畏、忌惮,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几个平时爱端架子的老资格站长,隔着老远就冲杜铭挤出略显僵硬的笑脸,微微点头致意。杜铭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仿佛在给一位巡视领地的巡抚让路。
杜铭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可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作为一个刚踏入社会不到半年的愣头青,他到现在都没想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把副县长的儿子打成了重伤,怎么就在市局里睡了一觉,就全须全尾地被放出来了?
不仅没被关进看守所,甚至连个处分都没有!
面对大院里同事们突然转变的态度。
那种夹杂着极度热情与小心翼翼的敬畏,杜铭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彻底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
他根本不懂该怎么应对这些官场上的“变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做贼心虚般地胡乱点着头回应。
好不容易像逃命一样穿过大院,杜铭一头钻回了那间昏暗的档案室,赶紧把门反锁上。
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捧着茶杯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回想起外面那些人诡异的笑脸,杜铭脑子里全是问号。
他哪里懂什么高层权力的博弈,只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可怕,心里越发没了底:这孙家……该不会是在憋着什么更狠的大招等着自己吧?
就在杜铭刚喝下第一口热茶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笃笃笃。”
“小杜啊,在忙呢?”
伴随着一声甜得发腻的呼唤,镇党委书记赵长河挺着啤酒肚,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换作以前,赵长河哪怕走到门口,也只会用下巴指使杜铭干活。
可今天,他不仅亲自屈尊降贵,手里竟然还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明前龙井。
“赵……赵书记。”杜铭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位平素高高在上的一把手。
“哎呀,坐坐坐,别那么客气!”
赵长河赶紧快走两步,竟是主动伸手按住了杜铭的肩膀,将他轻轻按回椅子上。
随后,他将那盒名贵茶叶放在办公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杜铭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关怀备至。
“小杜啊,上周末的事,我都听说了。”
赵长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自责,
“唉!也是怪我这个当书记的平时对你关心不够!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容易冲动吃亏。你受委屈了啊!”
听到这句“受委屈了”,杜铭心里的防线顿时松动了一大半。
他到底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愣头青。原本他还提心吊胆,生怕镇里会因为他打了副县长的儿子而找茬,可现在看来,连镇委书记都亲自来安抚他了!
杜铭心里暗想:看来肯定是市里的领导发了话,把孙家彻底压下去了,所以赵长河见风使舵,跑来跟自己示好了。
想到这里,杜铭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赵书记言重了,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我没觉得委屈。”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政治觉悟高,成熟了!”
赵长河一拍大腿,顺势露出了他那张精心编织的笑脸,
“之前因为扶贫档案的事,我确实对你要求严厉了一些。
但小杜啊,你别往心里去,那是组织上在考验你啊!现在考验通过了,这破档案室怎么能困住你这只金凤凰呢?”
“考验?”
杜铭愣了一下,虽然心里的憋屈被这两个字化解了不少,但他不傻。
回想起前几天赵长河把那堆用来背锅的假账本砸在他面前的凶狠模样,杜铭的心底依然保留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和防备。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组织上的考验。”
赵长河是何等狡猾的老狐狸?
仅仅是杜铭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迟疑,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前把这小子得罪得太狠,如果现在立刻套近乎请客喝酒,反而会引起这个高材生的警觉。
想要让杜铭彻底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钻进那个致命的“桃色陷阱”,光靠画大饼是不够的,必须得下点真本钱,给他点实实在在的甜头!
想到这里,赵长河话锋一转:
“小杜啊,既然考验期过了,这破档案室自然是不能再待了。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赵长河重重地拍了拍杜铭的肩膀,语气郑重而充满期许:
“我跟镇党委会已经通了气。
从明天开始,你把档案室的钥匙交接一下,直接调到镇党政办去!
负责镇里的综合材料统筹,直接跟着我干!
组织上,准备正式给你压压担子了!”
听到“调去党政办”和“压压担子”这几个字,杜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脑子里甚至“嗡”地响了一声。
在乡镇体制内,党政办那可是绝对的核心部门、一把手的心腹中枢!
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板凳,直接调入中枢跟在镇委书记身边,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杜铭毕竟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愣头青。
如果赵长河只是请他吃顿饭,他或许还会怀疑对方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现在,一份实打实的核心岗位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在被重用的诱惑面前,他那点微弱的警惕心瞬间土崩瓦解。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终于要摆脱打杂、大展宏图的憧憬,全然没去细想孙望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作为孙家走狗的赵长河,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真心提拔他?
他被这份从天而降的大礼砸得晕头转向,甚至涌起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
“赵……赵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栽培!”杜铭连忙站直了身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诚恳。
“好!有这股冲劲就好!”
赵长河满意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长辈的慈蔼模样,
“你这几天先去党政办熟悉熟悉业务,把手头的工作理顺。等你彻底安顿下来了,老哥我再挑个好日子,单独给你摆一桌,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谢谢赵书记!”杜铭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