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平县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被刺眼的白炽灯照得惨亮。
“快!推进去!准备止血!”
伴随着急促的推车轱辘声和医护人员焦急的呼喊,满脸是血的孙望源,被推车一路狂奔送进了抢救室。
那扇沉重的急救室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走廊尽头,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犹如闷雷般逼近。
安平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孙得志,带着几个心腹,满脸铁青地大步走来。
他平日里那副不怒自威的官腔此刻荡然无存,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散落了几缕,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孙县长……”
最早赶到现场的派出所所长战战兢兢地迎了上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孙得志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
“在安平县的地界上,到底是谁活腻了,敢把我孙得志的儿子打成这样?!”
所长额头上的冷汗滴答往下掉,声音颤抖得厉害:
“县长,打人的……已经抓回局里了。
是……杜铭。”
“谁?!”
孙得志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杜……杜铭。”
所长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就是半个月前,在KTV和孙少起冲突的那个县府办小年轻……”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浸了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了孙得志的神经里,瞬间点燃了他滔天的狂怒!
“杜铭?!竟然是他?!”
孙得志气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由于极度的愤怒,他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名字!
在孙得志的眼里,杜铭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给县领导提鞋都不配的底层科员!
没背景、没关系、没靠山,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安平县官场里,杜铭甚至连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臭虫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
为了给儿子出气,他不过是稍微动了动手指,就让徐曼莉翻供,把他一脚踢到了青林镇那个烂泥坑。
甚至就在昨天,他已经跟县纪委和青林镇的赵长河打好了招呼,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挪用扶贫款”的死局。
只要明天太阳一升起,杜铭就会被扣上贪污的屎盆子,彻底永世不得翻身!
可就是这么一个已经被他踩在脚底摩擦、马上就要万劫不复的废物,竟然敢在今天晚上,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宝贝儿子往死里打?!
“胆大包天……简直是胆大包天!!!”
孙得志猛地一脚踹翻了走廊上的不锈钢垃圾桶。
“一个毫无背景泥腿子,一条死到临头的丧家之犬,竟然敢这么猖狂!
他是不是觉得在这安平县,没人能治得了他了?!”
孙得志的双眼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权力的傲慢被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狠狠撕裂,这种耻辱感让他几近疯狂。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身后的心腹,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
“给看守所打电话!”
“把他给我单独关押!今晚不管用什么手段,先给我废了他半条命!”
“明天上午……我要让他知道,在安平县惹了我孙得志,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就在孙得志的咆哮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几个心腹干警正准备领命去拘留所“好好招呼”杜铭时。
“嗒、嗒、嗒……”
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便衣、气质冷冽干练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们直接无视了周围安平县警员们诧异的目光,径直来到了孙得志的面前。
为首的一个国字脸中年人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证件,在孙得志面前亮了一下。
“孙副县长是吧?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陈建明。”
孙得志眉头猛地一皱,心底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压着火气打起了官腔:
“陈队长?大半夜的,市局的同志怎么跑到我们安平县的医院来了?有案子?”
陈建明收起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确实有案子。关于今晚安平县老街烧烤摊发生的恶性斗殴事件,市局已经正式接管。”
听到这句话,孙得志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直觉有些荒谬:
“陈队长,你开什么玩笑?不过是一个酒鬼寻衅滋事打了我儿子,这种治安刑事案子,我们安平县局自己就能处理,什么时候轮到市局直接插手了?”
“孙副县长,这是市局党委直接下达的命令,请您配合。”
陈建明目光如炬,盯着孙得志的眼睛:
“十分钟前,嫌疑人杜铭已经被我们市局专案组直接从县派出所提走,现在已经在押往市局的路上了。”
“另外,我们的人会全天候守在抢救室门外。等孙望源一清醒,市局要立刻对他进行调查询问!”
轰——!
孙得志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你们……把人提走了?!”
这一瞬间,急诊科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得志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他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嗅出了一股极度危险的信号!
事情,绝对不简单!
第一,不合规矩!
他孙得志不仅是副县长,更是安平县的公安局长!
市局就算是来提人,按规矩也必须先跟他这个县局一把手打个招呼。
可现在,市局不仅越界拿人,还是“突袭”!这是赤裸裸的不信任,甚至是对他这个县公安局长的防备!
第二,不合常理!
一场烧烤摊的斗殴,就算伤人再重,也撑死了是个故意伤害案。
市局刑侦支队怎么可能连夜成立“专案组”,还把嫌疑人连夜押回市里审查?
一丝彻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从孙得志的脚底板升起,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
那个杜铭,他查得一清二楚!
祖宗三代都是农民和工人,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人脉,就是一个可以随便捏死的小镇做题家!
这样一只蝼蚁,怎么可能请得动市公安局越级保他?!
如果不是杜铭的背景……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孙得志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他想起了刚才听手下汇报案情时提到的一个细节:
孙望源在烧烤摊,调戏了一个口音不是本地的、气质极佳的外地女孩,杜铭才突然发难的!
“难道……”
孙得志的呼吸猛地一滞,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个外地女孩到底是谁?!
市局连夜越级提人、封锁消息、甚至派人守在病房外要盘问受害人孙望源……这哪里是办什么寻衅滋事案?
原本以为只是踩死一只蚂蚁,可现在,孙得志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一脚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