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严嬷嬷这几日未曾踏进东院半步,连原本分派到沈微澜名下的洒扫杂役,也被霍影不动声色地交接给了旁人。
可裴渊同样没有传她去书房伺候。
沈微澜大半个白日都倚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喝药、换药,偶尔翻两页小丫鬟寻来解闷的闲书。
裹在手背上的细白棉布已经拆了,木刺留下的伤口结成了一道暗红的薄痂,周围的肌肤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从不过问书房那边的动静,也不问裴渊几时回府。
只有每日傍晚,东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时,书房里翻动文书的轻响会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声音很轻,隔着一扇窗,听得并不真切。
沈微澜听见了,也只是默默垂下眼睫,咽下碗中苦涩发黑的药汁。
正院暖阁里,早茶刚刚摆上。裴大夫人林氏端坐在罗汉床上,正翻看着这个月的用度账册。
她守寡多年,衣着向来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支成色上好的碧玉簪。
案旁侍立的婆子刚从东院打探回来,压低声音将沈微澜病后这几日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番。
“国公爷不仅让府医每日去瞧两回,东院的差事也都给她免了。听说书房这两日换了两个磨墨的丫鬟,竟是没有一个能留得下。”
坐在下首的林婉莹闻言,捏着丝帕的手微微收紧,忍不住道:“一个教坊司里走过一遭的罪奴,也值当国公爷这般费心?”
裴大夫人抬起眼,淡淡扫了侄女一眼:“她是什么出身不相干,能让国公爷把人留在身边半年,便不能小觑。”
林婉莹抿了抿唇,脸上有几分不甘。自打她入国公府借住以来,只在家宴上远远瞧见过裴渊几面。
那男人位高权重,生得又俊美无俦,纵然通身的气度冷淡得令人不敢亲近,也足以让京中无数高门女子暗生涟漪。
偏偏这样的人物,身边唯一沾得上“亲近”二字的,竟是个获罪流放官员的女儿。
裴大夫人将账册合上,慢条斯理道:“眼下沈微澜病着,书房恰好缺了奉墨的人。午后你替我送一盅汤过去,若他默许你留下磨墨,便安心伺候,切记莫要急着卖弄。”
林婉莹眸光微亮,却又故作迟疑:“可国公爷素来不喜旁人随意踏足东院……”
“你是奉我的命去送汤,他不会连一盅热汤都拒之门外。”裴大夫人端起白瓷茶盏,撇了撇浮沫,“梯子我替你搭了,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你自己的本分和造化。”
林婉莹垂下眼帘,掩住唇畔那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婉莹受教。”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会意地捧来一只小匣子,里头盛着几样新打的珠花。林婉莹挑了一对最为素雅的戴上,又吩咐丫鬟另取一件熏香较淡的外衫。
临出门前,那婆子还特意凑上前提醒:“沈姑娘平日总在书案左侧伺候,鲜少出声。国公爷批阅公文时,她连衣袖都不曾碰响过案上的物件。”
林婉莹将这几句话一一记在心里,对着铜镜反复练了练垂眸挽袖的姿态,这才提着描金食盒出了正院。
这三日里,裴渊照常上朝、去兵部营房,回府后便将自己关进书房。
案上堆叠的军报未见减少,身侧伺候笔墨的人却接连换了两个。
第一个丫鬟磨墨时手抖,添水过多,砚中墨色浮薄如水,裴渊写到一半便失了耐性,将朱笔搁了。
第二个倒是学乖了知道少添水,研出来的墨却浓稠滞笔,甚至将他惯用的狼毫与批复公文的兼毫放颠倒了位置。
丫鬟跪在案前,吓得脸色惨白地叩首请罪。
裴渊瞥了一眼被放错在左手边的笔山,眉心隐隐沉了下来。
若是沈微澜,绝不会出这等差错。
他批阅军报时习惯用哪支笔,写密信时要换哪一方砚,茶盏需放在伸手可及却又绝不会碰湿纸页的毫厘之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在书房里时总是沉默的,连走动都似狸奴般悄无声息,许多琐碎往往在他开口前便已置办妥帖。
如今人不在,书房里分明还是那套陈设,他却觉得处处都不顺手。
“下去。”
跪着的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霍影进门时,正巧看见裴渊将那支兼毫从笔架上抽出,重新放回原先熟悉的位置。
“主子,兵部送来的名册已经核验过了。”
裴渊接过他双手递来的册子,随口问了一句:“府医今日去过没有?”
“回主子,去过了。府医说沈姑娘的风寒已无大碍,只是底子亏损得厉害,还需静养几日。”
裴渊翻开名册:“让她养着。”
“是。”
霍影退下不久,东院外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裴大夫人遣了娘家侄女,来给国公爷送汤。
裴渊的大嫂林氏守寡多年,如今掌管着国公府的中馈。
她平日鲜少插手东院的事务,这回却让自己的亲侄女亲自登门,任谁都能品出这盅汤背后另有深意。
裴渊神色未变,视线不离卷宗:“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林婉莹跟在引路丫鬟身后迈过门槛。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花褙子,发间点缀着两朵小巧的珠花,手中端着一只描金食盒。
衣着虽不过分华丽,妆容也特意收敛过,可身上那股甜腻的脂粉香却随着走动弥漫开来,很快便盖过了屋里原有的清苦墨香。
她将食盒轻轻搁在案旁,屈膝行礼:“婉莹见过国公爷。”
“何事?”
“姑母心疼国公爷这几日公务操劳,特意命后厨炖了参鸡汤,吩咐婉莹趁热送来。”
她说着揭开食盒盖子,捧出一只白瓷汤盅。乳白色的汤汁升腾起袅袅热气,浓郁的参味随之散开。
裴渊只淡淡扫了一眼:“大嫂有心了,放下吧。”
林婉莹却没有依言告退。
她眼波流转,目光在书案上半干的砚台与散放的笔毫上转过一圈,柔声细语道:“听闻沈姑娘染了风寒,这几日不能过来当差。国公爷身边若一时短了人手,婉莹可以替她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