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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微澜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线的纸鸢般朝冰冷的地面栽去。

肩侧撞上青砖的刹那,她甚至未曾感觉到疼痛,残存的意识便随之沉入了深渊。

严嬷嬷匆匆从梅园折返,低头瞥见满地碎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厉斥穿透了回廊,跟在长亭郡主身边的几位贵女也停下了脚步,纷纷隔着月洞门投来视线。

沈微澜侧倒在地,双目紧闭,湿冷的青砖衬得那张脸愈发透着一股死气。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蜷在身前,通红的手指仍在轻轻抽动。

严嬷嬷却只当她是在装晕。

方才国公爷经过此处时,分明在这罪奴身上停驻了一瞬。

若不趁着长亭郡主在场将这股狐媚风气压下去,往后东院里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郡主尚在园中,你便敢摔杯倒地,装出这副模样给谁看?”严嬷嬷面沉如水,“来人,把她给我拽起来!”

两个粗使婆子立时上前。

其中一人抓住沈微澜的胳膊,毫不怜惜地将她从地上提拉而起。

沈微澜早已失去知觉,头无力地垂向一侧,双脚拖过青砖,连半点挣扎也没有。

另一名婆子粗鲁地捏住她的下颌,强行抬起了她的脸。

“嬷嬷,她这模样……像是真晕死过去了。”

“一个罪奴,哪来这样娇贵的身子?”严嬷嬷冷眼扫过月洞门外那些探寻的目光,声音拔高了几分,“摔了贵客的茶盏,又在郡主面前失仪,若不加以惩治,旁人还当咱们国公府没有规矩。先掌嘴二十,教教她本分!”

婆子得令,当即高高扬起了那蒲扇般的手掌。

长亭郡主立在几步开外的梅树下,神色从容,未发一言。

她身后的贵女们亦是冷眼旁观。

一个冲撞贵客的罪奴挨些皮肉苦,在她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唯有方才奉茶的小丫鬟白着脸,望着沈微澜垂落的双手,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那记耳光尚未落下,一道低沉微冷的嗓音先从回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住手。”

声音未见多高,却似挟着料峭的寒风,将那扬起手的婆子生生钉在了原处,手臂僵在半空,再不敢落下半分。

众人循声望去。

裴渊正从梅园东侧的回廊大步走来。霍影落后半步跟在身后,手中握着一封刚从前院送来的加急军报。

方才霍影入园禀事,裴渊原是要回前厅处置军务的,尚未走出多远,便听见了穿堂里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离开穿堂时,裴渊并未回头。

长亭郡主问起园中几株名贵梅树的来历,他只依着待客的礼数随口应承,眸色却因那声瓷器碎响骤然沉下。

他方才已经训诫过沈微澜把茶端稳。她既领了命,便该规规矩矩地候着。

这点不悦原本是冲着沈微澜去的。

可当他隔着月洞门,看见那个粗使婆子即将落在沈微澜脸上的手掌时,那股暗火骤然调转了矛头。

东院的人纵然有错,也没有任由寿安堂当众拖拽掌掴的道理。严嬷嬷选在长亭郡主面前动手,打的不仅仅是一个罪奴,更是在借老太君的威势,试探他东院的底线。

裴渊素来厌恶旁人将手伸进他的领地。

他踏过月洞门,深邃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瓷,随后冷冷地落在被两个婆子架在半空的沈微澜身上。

她软绵绵地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青色夹袄的肩头沾染了一片泥污,袖口也被无情地拖过地面。

那双昨夜还温软地攀附在他肩头的手,此刻死气沉沉地垂着,掌心烫得通红,手背的伤口周围高高肿起。

裴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婆子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慌忙松开了捏着沈微澜下颌的手。

另一人却不敢擅自撒手,只能战战兢兢地架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身躯。

严嬷嬷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国公爷,这丫头在郡主面前摔了茶盏,惊扰了贵客,老奴正要按府里的家法——”

裴渊目光凉薄地瞥过婆子顿在半空的手:“郡主在此,你们便在穿堂内大呼小叫、拖拽掌掴,这就是寿安堂教出的体统?”

严嬷嬷忙道:“老奴只是怕她不知规矩惊扰了郡主,这才急着替主子分忧……”

裴渊并未与她多费口舌,只眼神冷厉地扫了那两个婆子一眼。

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松了手。失去支撑的沈微澜随即向下滑坠,方才奉茶的小丫鬟这才敢上前,与另一名侍女一左一右将她堪堪扶住。

沈微澜的头无力地靠在侍女肩上,原本苍白的脸颊不知何时烧出了一层异样的潮红,呼吸细弱而急促。

裴渊淡淡收回视线:“先送去穿堂侧室。严嬷嬷留下。”

两名侍女低声应允,扶着沈微澜快步退了下去。

长亭郡主从梅树下缓步走来,雪白的狐裘轻轻拂过湿润的石径。她视线扫过立在原地的严嬷嬷,又看向沈微澜被扶走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敛起了两分。

“不过是一盏茶,国公爷何必动怒。既然人已经晕过去了,免去这一通责罚便是。”

裴渊神色平淡无波:“府中下人无状,扫了郡主赏梅的兴致。”

长亭郡主的目光在裴渊脸上转了一圈:“严嬷嬷也是一片好心,担心下人失了约束,并非有意苛待。国公爷若觉得处置重了,免去这二十掌便是,莫要伤了府里的和气。”

“郡主言重了。”裴渊语气从容,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一桩小事,不值当坏了今日的雅兴。待我问清缘由,该罚该免,自有东院处置。”

长亭郡主藏在狐裘下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端庄:“国公爷说的是。”

裴渊微微颔首:“前厅还有军务在身,恕裴某不能久陪。郡主若还想赏梅,府中自有人随侍。”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给足了待客的面子,却也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界限。

长亭郡主不好再多留,只微笑道:“国公爷公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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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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