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风灌进会议室。
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翻页。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像被刀砍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沙瑞金大步走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走得急，夹克下摆带起一阵风。
侯亮平落后他半步跟进来。
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两人径直走向长桌的尽头。
高育良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
一滴墨水掉在笔记本上，洇开一个黑团。
他立刻抽出纸巾去吸，动作乱了节奏。
李达康刚端起搪瓷茶杯。
杯盖磕在杯沿上，当啷一声响。水波晃荡。
季昌明缩着脖子，身子往宽大的真皮椅子里滑了半寸。
沙瑞金走到主座。
那张椅子一直空着。他拉开椅子，椅腿在地毯上拖出闷响。
他坐下。把手里的红头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声音不大，但砸得全场人头皮发麻。
“我是沙瑞金。”他没用话筒，声音干硬。
“调令大家应该都收到了。”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环视全场，“从今天起，汉东的工作我来抓。”
没人接话。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出风口的风叶咔咔响。
沙瑞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来之前，上面跟我交了底。”他把保温杯顿在桌上，水花溅了出来，“汉东的经济数据很漂亮。但在漂亮的数据下面，藏着多少烂账？”
高育良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有些同志，拉帮结派。”沙瑞金手指点着桌面，骨节笃笃响，“有些同志，为了GDP不择手段。”
他抬高了音量。
“我来汉东，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治病的。刮骨疗毒！”
李达康坐直了身体。
“沙书记。”李达康嗓门很大，震得麦克风嗡嗡响，“京州这几年的发展，是全市干部拼出来的。有问题我们改，但不能一棒子打死。”
沙瑞金转头盯着他。
“达康同志，你急什么。”沙瑞金语气发凉，“我没点你的名。”
李达康脸憋得通红。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水太烫，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东来赶紧递过去两张纸巾。
高育良适时地开了口。
“沙书记指示得很对。”高育良声音平缓，四平八稳，“政法口一定坚决配合省委的清洗工作。绝不姑息。”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
“希望高书记说到做到。别雷声大雨点小。”
坐在后排的侯亮平转着手里的碳素笔。笔没拿稳，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他赶紧伸手按住。
下午两点。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脱掉夹克，挂在红木衣架上。衣架有些不平，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走向饮水机。
门被敲响。两轻一重。
“进来。”
侯亮平推门进来。他回手把门锁死，咔哒一声。
“沙书记，这汉东的水，比咱们想的混啊。”侯亮平把公文包扔在茶几上。
“坐下说。”沙瑞金端着纸杯走过来。水烫手，他换了只手拿。
侯亮平跌进沙发里，身体前倾。
“铜墙铁壁。”侯亮平竖起两根手指，“高育良的汉大帮管政法，李达康的秘书帮管行政。这两派面和心不和，但对外，铁板一块。”
沙瑞金坐进单人沙发。
“上面要看成绩。”沙瑞金盯着杯子里的热水，“我不管他什么帮。我需要一个月内，在汉东砸出一个大响动。”
侯亮平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卷宗。
一张打车发票带了出来，飘到地毯上。他弯腰捡起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硬碰硬不行。”侯亮平拍了拍卷宗，“查贪官，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在汉东没根基，容易被反咬。”
“你的意思？”
“找血包。杀鸡儆猴。”侯亮平声音压得很低。
沙瑞金喝水的动作停了。
“反贪局除了查官，也能查商。”侯亮平用笔尖戳着大腿，“拿那些不法商人当突破口。”
“你想动本地企业？”沙瑞金皱眉，“赵瑞龙的惠龙？还是高小琴的山水？”
“不能动他们。”侯亮平连连摇头，“这些企业背后全是汉东的地头蛇。查他们，那帮人会跟我们拼命。”
侯亮平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
“我们需要一只足够肥的羊。”
“第一，盘子要大，动静要响。最好能抄出个几百亿，这政绩拿到京城去，谁也挑不出理。”
“第二，这只羊必须是外来的。在汉东官场没有靠山，没人会死保他。”
“第三，这种突然冒出来的资本，账面肯定不干净。只要查，一查一个准。”
沙瑞金把捏瘪的纸杯扔进废纸篓。
“只要能立威，能把汉东的水搅浑。”沙瑞金看着侯亮平，“省委给你兜底。”
侯亮平猛地站直身体。
“有您这句话就行。”侯亮平抓起公文包，“我这就去翻最近的招商引资档案。只要是没背景的外来户，我扒他一层皮。”
晚上十点。
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屋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侯亮平解开衬衫顶部的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
办公桌上堆着半米高的文件山。
全是他从招商局和发改委调来的企业报表。
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在桌上，他随手一抹，抹出一道灰印。
“大风厂改造案……”他翻开一份报表，嫌弃地撇嘴，“蔡成功？一个破产厂长，榨不出二两油。”
文件被他扔到地上。
“惠龙科技……”他看了一眼名字，直接合上，“赵家公子的盘子，烫手。”
翻了两个多小时。
汉东的企业，全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根本找不到完美的“血包”。
侯亮平眼睛发酸。
他用力揉了揉眼眶。有些烦躁。
伸手去拿桌边的咖啡杯。手肘一偏，杯子翻了。
褐色的液体顺着桌面流下来，滴在他的西装裤上。
“操。”他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裤腿。
擦完裤子，他拿起桌上那叠湿透的文件，准备扔进垃圾桶。
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件的最下面。
一份蓝皮文件夹，没被咖啡弄湿。
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京州市高新区万亩土地批复及基建规划案》。
他抽出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项目占地：三千亩。
首期投资额：五百亿。
汉东省内关联背景：无。
海外资金占比：百分之百。
侯亮平的呼吸重了。
肺里的烟气憋在胸腔里，引得他猛咳了两声。
这就是完美的血包！
有钱。没背景。上来就砸五百亿，绝对有问题。
他的手指死死按在文件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被压出几道深褶。
侯亮平盯着企业名称那一栏。
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上面。
企业名称：【苍穹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