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亦可抓起那张盖着红章的调查令。
纸张边缘划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上面的红泥印还没干透。
“去吧。”侯亮平靠在转椅里。
他转了一圈,脸朝着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光。
“把他们的财务主管盯紧了,电脑主机直接拔。账本一份都别漏。”
陆亦可把调查令折了两下。
塞进警服口袋。没塞好,露出一截白边,她又用力按了按。
“放心吧侯局。”她拍了拍口袋,下巴抬高,“一群商人,吓唬两句底裤都交代了。”
侯亮平嗤笑了一声。
“别轻敌。这种带外资背景的,最喜欢拿律师来扯皮。”
他端起旁边刚泡好的绿茶,吹了吹浮叶。
“记住,气势要足。”侯亮平喝了一口茶,烫得直咂嘴,“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代表的是汉东省委。拿捏这帮搞企业的,就跟捏臭虫一样简单。”
“明白!”陆亦可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一点半。
三辆挂着警牌的桑塔纳拉着警笛。
驶出汉东省反贪局的大铁门。
警笛声在京州的午后街道上拉得很长,十分扎耳。
车厢里开着冷气,还是挡不住外面的热浪。
陆亦可坐在副驾驶,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口香糖。
林华华坐在后座,正拿着小圆镜补口红。
车子压过一个坑,猛地一颠。
口红画出去了,在嘴角拖出一道红印。
“哎呀!这破路。”林华华拿纸巾使劲蹭着嘴角,蹭红了一片。
“专心点。”陆亦可嚼着口香糖,吐出一个泡泡,“今天这案子是侯局亲自压下来的大鱼。办漂亮了,年底你们科室的评优就稳了。”
林华华收起镜子,叹了口气。
“陆处,听说这个苍穹资本有五百亿呢。咱们就带这么几个人,镇得住场子吗?”
陆亦可把口香糖嚼得啪叽响。
“五百亿怎么了?到了汉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再有钱能大过国家机器?”
十五分钟后。
警车停在京州CBD的环球金融中心楼下。
这是京州最贵的甲级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
苍穹资本临时租了顶层六十八楼的一整层。
陆亦可推开车门。
脚上的平底皮鞋重重踩在地砖上,嘎哒一声。
她带着五个干警,大步走进大堂。
坐电梯直达六十八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面前是苍穹资本的前台。
铺着整块的白色大理石,一尘不染。
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保安走过来,伸手拦在陆亦可身前。
“女士,请问有预约吗?”保安声音很稳,没有退让的意思。
陆亦可把嚼没味的口香糖吐进手心,四下看了看没垃圾桶,顺手塞进兜里。
她从胸前掏出证件,在保安眼前晃了一下。
“汉东省反贪局。”陆亦可声音拔高,在空旷的前台传出回音,“办案!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没动。
“对不起,这里是私人办公区域,没有预约不能进。您可以去会客室稍等,我帮您通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亦可火了,一把推向保安的胳膊。
力气用大了,保安像座铁塔一样纹丝不动,陆亦可自己反倒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撞上前台。
她稳住身子,脸有点发烧。
“妨碍公务,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拷回去?”她指着保安的鼻子吼道。
身后几个干警立刻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
“让他们进来。”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高跟鞋踩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声音发闷。
沈冰走了过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叠装订好的A4纸。
陆亦可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这种化着淡妆、眼高于顶的外企女高管,她最看不惯。
“你是负责人?”陆亦可拉了拉警服的下摆。
“苍穹资本首席秘书,沈冰。”沈冰停在三步外。
陆亦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调查令,用力抖开。
纸张哗啦作响。
“反贪局办案。”陆亦可抖着纸,“有人举报你们公司涉嫌跨国洗钱。现在通知你,全面查封财务室,交出所有账本、底稿和流水凭证。”
沈冰看都没看那张纸。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陆处长是吧?”沈冰放下手,“第一,苍穹资本是纯外资独资企业,受国际商法保护。你们反贪局查职务犯罪,管不到我们头上。”
陆亦可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连她姓什么都摸清了。
“少废话!”陆亦可强行咽了口唾沫,“在汉东的地界,只要涉嫌经济犯罪,我们就管得着!把账本拿出来!”
沈冰没动。
她把手里的那一叠A4纸递了过去。
陆亦可没接。
林华华在后面伸手接过来,翻开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陆处……”林华华扯了扯陆亦可的袖子,“这是普华永道出具的财务审计报告。”
陆亦可一把抢过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专业术语表格。
她根本看不懂。
“这什么玩意?”陆亦可粗暴地翻了两页。
“第二。”沈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枯燥的法条,“我们在汉东的五百亿资金,走的是国家外汇管理局的最高审批通道。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备了案。”
陆亦可捏皱了报告的边缘。
“这不可能!”陆亦可嚷嚷着,“哪有五百亿进场连个招呼都不打的?”
“不打招呼,是因为你们汉东省委级别不够。”沈冰看着她。
陆亦可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堵。
她指着沈冰,手指发颤:“你别拿大话压我!今天这账本我查定了!华华,带人进财务室,封主机!”
林华华有点犹豫。
沈冰往旁边让了一步。
“请便。”沈冰侧着身,“财务室在左拐第一间。”
陆亦可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她一挥手,带着干警冲进走廊。
推开财务室的大门。
屋里只有几排电脑,连个厚点的文件夹都看不到。
陆亦可推开一个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的员工。
“起开!查办!”
她低头看屏幕。
全是跳动的英文代码和云端同步进度条。
她想点开硬盘,鼠标点下去,弹出一个红色的权限警告框。
“把机箱给我拆了带走!”陆亦可转头喊。
“陆处长。”沈冰靠在门框上,“苍穹资本的账目全是全球云端加密同步。汉东分公司只有支出流水,没有总账。”
陆亦可转过头,咬着后槽牙。
“所有资金,全是对公账户直接打款给中建一局。没买过一辆车,没在汉东报销过一顿饭局。”
沈冰走近两步。
“你们不是要查行贿吗?”
“去查中建一局的账,看看我们有没有多发一分钱。”
陆亦可死死盯着沈冰。
嘴里的软肉被咬破了,她尝到一点铁锈味的血。
干干净净。
连买几盒打印纸的钱,都是从海外总账户自动划拨。
这种铁板一块的财务隔离,让反贪局的调查令成了一张废纸。
“少跟我钻空子!”陆亦可嗓音有些劈了,“在汉东,不管什么云端不云端,只要不配合调查,我就能停你们的账户!”
沈冰突然笑了。
这是她出场后的第一个表情。很轻蔑。
“你可以试试冻结我们的账户。”
沈冰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文件本,翻开,递到陆亦可眼前。
“这是三天前,商务部签发的外商投资特别保护令。苍穹资本在汉东的项目,涉及国家重大战略工程。”
红色的公章。
上面印着国徽。
陆亦可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衣服黏在背上,像贴了块膏药。
“没有最高检的手续,你们反贪局敢动这个账户一分钱,就是破坏国家工程。”
沈冰合上文件本,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你们擅闯办公区,我念在你们不懂法的份上,不追究。现在,请出去。”
陆亦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发火,但看着那个红色的公章,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处……咱们撤吧。”林华华在后面小声提醒,拉着她的袖口。
陆亦可猛地甩开林华华的手。
“行。”陆亦可指着沈冰,“你们这套表面文章做得很漂亮。但别得意,这事没完!”
她转过身。
走得太急,平底鞋的鞋尖踢在门槛上,打了个趔趄。
林华华赶紧扶住她。
陆亦可一把推开,咬着牙走出了大门。
几分钟后。
楼下传来警笛远去的声音,渐行渐远。
办公区恢复了安静。
沈冰收敛了表情。
她弯腰捡起刚才被陆亦可扔在地毯上的几张打印纸,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向走廊尽头的两扇双开木门前。
门上挂着黄铜牌子:总裁办公室。
沈冰转身走进总裁办公室,将反贪局上门挑衅的事情汇报给了陆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