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月的江州，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
热浪滚滚，空气都在扭曲。
苏哲站在写字楼外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手里捏着那台屏幕碎了一个角的破手机。
绿色的微信图标右上角，红色的数字“99+”十分扎眼。
屏幕正在疯狂震动。
苏哲用大拇指划开屏幕。碎玻璃的边缘有些割手。
点开那个被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的群聊。
群名：【安南县一中高三2班同学群】。
平日里只有发广告和拼多多砍一刀的死群，此刻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上滚。
富二代孙志豪发了一个定位。
【江州市凯旋门大酒店-帝王厅VIP888】
孙志豪：“今晚八点，凯旋门帝王厅。我做东。在江州的兄弟姐妹都过来聚聚。”
紧接着，屏幕下起了红包雨。
系统提示连刷了五条孙志豪发红包的消息。
群里瞬间炸了锅。
李伟：“卧槽！谢谢孙总！抢了八十块！”
王倩倩：“孙少大气！凯旋门帝王厅最低消费五万起步吧？孙少现在是真发财了。”
几个平时很少冒泡的同学也跟着发大拇指和跪拜的表情包。
很快，孙志豪的头号狗腿子张强跳了出来。
张强直接在群里@了苏哲。
张强：“@苏哲。咱们大城市的白领精英今晚来不来啊？”
张强：“哦忘了，今天才周二。苏大白领请假要扣全勤奖的吧？那可是一两百块钱呢，太心疼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跟上了一排偷笑的表情。
李伟：“强子别瞎说。人家苏哲在省城大公司上班，买张高铁票回江州不得一百多？加上全勤，这顿饭成本太高了。”
张强发了个语音，背景音里全是他嚣张的笑声：“苏哲，你要是今晚啃泡面就直说，孙少不会笑话你的。要不孙少发个专款红包，给你报销高铁票？”
苏哲站在树荫下。
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巴砸在碎裂的手机屏幕上。
他点开后台，看了一眼工商银行APP。
活期余额：1,000,000,250.50元。
苏哲短促地笑了一声。气流从鼻腔喷出。
看着这群人在为了一顿五万块的饭局互相吹捧，他觉得有些滑稽。
就像一个人站在云端，看着泥坑里的几只青蛙在争抢一只苍蝇。
他懒得打字。准备直接把群退了。
手指刚悬在“退出群聊”的红色按钮上，群里又弹出一条长消息。
张强：“行了别提苏哲扫兴了。给你们爆个猛料，猜猜今晚孙少费了好大劲请来了谁？”
王倩倩：“谁啊？班主任？”
张强：“老班算个屁。是林书雅！”
群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随后消息滚动的速度直接翻倍。
“林书雅？咱们班的班花？”
“她不是毕业后就没参加过聚会吗？孙少牛啊，这都能请动？”
屏幕前的苏哲，大拇指僵在了半空。
林书雅。
脑海里闪过一个穿着白棉裙的影子。
高三那年的雨天，没带伞的他站在车棚里发愁。是那个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把蓝色的折叠伞。
她没说话，空气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
骄傲，清冷，像一只总是仰着脖子的白天鹅。
这也是全班甚至全校男生的“白月光”。
群里，张强的消息还在继续。
张强：“什么请动啊，她是没办法！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家老头子的建材厂上个月倒闭了！”
李伟：“真的假的？林家以前在安南县挺有钱的啊。”
张强：“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法院上周把她家那套别墅都强制拍卖了。她现在带着她爸租在郊区的破民房里呢。”
张强：“巧的是，孙少的爸刚好是林家的最大债主。手里捏着林家三百万的欠条。”
群里没人发表情包了。
张强打字很快：“孙少昨天发话了，让林书雅今晚过来陪着喝几杯，道个歉。要是孙少喝高兴了，就回去劝劝老爷子，宽限林家几个月。”
孙志豪这时出来装好人了：“强子闭嘴。就是老同学叙叙旧。书雅脸皮薄，我就是给她个机会放松放松。”
张强跟上：“对对对，放松！孙少专门要了三瓶茅台招待林大班花。今晚谁也别拦着，必须让林大班花喝尽兴！”
看到这里。
苏哲死死捏住了手机边框。
塑料边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紧紧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再次泛起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哪怕是个傻子，也能看懂孙志豪这局“鸿门宴”的意思。
灌酒，扒掉那只白天鹅最后的尊严，然后带着债务的筹码，把她弄上凯旋门酒店楼上的大床。
三瓶茅台。
林书雅那个滴酒不沾的体质，半瓶就能让她进医院。
苏哲深吸了一口气。
闷热的空气吸进肺里，却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退出微信，切开打车软件。
定位：江州市，凯旋门大酒店。
距离：110公里。
他没有点快车。直接选了最顶配的“豪华商务专车”。
在下方“感谢费”的栏目里。
他点了一下自定义，输入了一个5，后面跟着三个零。
五千元小费。
单子发出去的瞬间，页面闪烁了一下。
秒接。
不到三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带着刹车声，停在了写字楼台阶下。
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跳下车。
他四下张望，目光直接掠过了穿着廉价T恤的苏哲。
“尾号9527？”苏哲走下台阶。
司机愣了一下，看着苏哲那一身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的打扮。
“您……您是加了五千块感谢费的苏先生？”
“开车。”
苏哲一把拉开厚重的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赶紧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苏先生，去江州凯旋门对吧？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刚好遇上出城高峰期，估计得……”
“两小时内到。”苏哲打断他。
司机面露难色：“这……高速上限速一百二，市区又堵，两小时真下不来。”
“罚单算我的。”苏哲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七点前到酒店门口，感谢费我再给你翻一倍。到不了，你一分钱拿不到。”
一万块的小费。
司机咽了一口唾沫。
“您坐稳。”
奔驰S级的V8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入主干道，连打两把方向盘，强行超掉前面的公交车。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苏哲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指节崩得很紧，全是青白色。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厂房、农田、高速公路的隔离栏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他再次点开微信群。
群里已经开始讨论晚上去哪里唱K，甚至有人在起哄让孙志豪今晚就把林书雅办了。
苏哲没再看。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钱。
他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
如果当年那个在雨天递给他伞的女孩，今天必须得用钱才能保住尊严。
那他就不介意用钱，把孙志豪这帮人的脊梁骨一寸寸砸断。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州市区华灯初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黑色奔驰在凯旋门大酒店的旋转门前急刹停下。
迎宾的门童正想上来骂人，看清是奔驰S级后，马上换上笑脸跑过来拉车门。
苏哲推开车门下车。
拿回手机，直接在软件上点了确认支付。一万多的车费加小费瞬间划走。
他没有理会身后司机激动的道谢声，大步踩上酒店的台阶。
大堂里金碧辉煌。
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刺眼的光。空气里飘着高级香薰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
苏哲廉价的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两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看到苏哲的穿着，刚想上前阻拦询问。
苏哲直接目不斜视地从她们中间穿过，走向电梯间。
那种冷着脸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硬是让两个迎宾没敢出声。
电梯停在三楼。VIP餐饮部。
电梯门打开。
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走廊两壁挂着仿世纪的油画，壁灯调得很暗。
端着银色托盘的男服务员从身边走过。
苏哲抬起头，看着那些深红色的实木包厢门上的黄铜门牌。
882。
886。
888。帝王厅。
苏哲停在888的门前。
两扇对开的实木大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缝底下透出明亮的光线。
他站在门前。呼吸平稳，但小臂上的青筋已经完全凸起。
他伸出右手，按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
刚准备发力推开。
厚重的门板后，传来一阵玻璃酒杯砸在桌面上的撞击声。
“砰！”
紧接着，是孙志豪因为酒精而有些大舌头的声音。
充满着高高在上的戏谑。
“喝啊！林大班花，这杯可是茅台。你喝了这一大杯，你爸欠我的三百万，我就让我老子晚一个月去催。”
包厢里响起几个男同学谄媚的起哄声。
“书雅，孙少给你面子，赶紧喝啊！”
“就是，以前装清高，现在还不懂事？”
起哄声中，夹杂着一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随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低，抖得很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无力感。
“孙少……我真的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