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笃笃笃”
三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三百平米的大平层里，回声异常清晰。
墙上的机械挂钟正好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苏哲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一下。
饮水机里的冰水溢出杯沿，顺着玻璃壁流下来，砸在手背上。
冷。
冰凉的触感让他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州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光斑。
窗内的真皮沙发上，立刻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林书雅像只受惊的猫，猛地缩起双腿。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双手死死抓着那件灰色运动外套。
十根手指用力抠进布料，指节泛着青白色。
那张带着酒晕的脸庞快速转向玄关方向。
“谁……”
她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身子微微发抖。
刚才在凯旋门酒店包厢里的惊吓还没散去，酒精进一步放大了她的恐惧。
苏哲把玻璃杯重重搁在中岛台上。
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苏哲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背上的水渍。
“你坐着别动。”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玄关。
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这套江景壹号的房子，是他两个小时前刚买下的现房。
提着那两百万现金从酒店出来后，他直接去了售楼部，全款拿了钥匙。
除了售楼经理，没人知道他今晚住这里。
现在夜已经深了。
高档小区门禁森严，物业保安绝不会在这个时间上门打扰业主。
如果是孙志豪那帮人找上门报复，这楼下的安保闸机就成摆设了。
苏哲踩着实木地板，放缓了脚步。
棉袜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厚重的装甲门前。
防盗门的电子屏幕亮着一圈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走廊外没有说话的声音。
只有一阵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像是有什么人捂着嘴，在走廊里拼命压抑着哭腔。
苏哲皱起眉。
他贴近门板，将右眼凑近猫眼。
鱼眼镜头让门外的画面显得有些扭曲。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墙砖上泛着冷意。
门外站着的，不是穿着制服的保安。
也没有拎着棒球棍的打手。
是一个女人。
苏哲很快认出了她。
隔壁的邻居，沈幼楚。
今天傍晚跟着中介上楼验房的时候，中介特意指过隔壁那扇门。
说那是本地一个叫王大富的包工头买的。
当时苏哲在等电梯，正好碰见这个女人出来扔垃圾。
很漂亮。
但一直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遇到生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可是现在的沈幼楚，连那层瓷娃娃的壳都碎了一地。
她光着脚，直接踩在走廊的大理石瓷砖上。
十根脚趾冻得通红，不安地互相搓着。
身上只穿着一件香槟色真丝睡衣。
睡衣的领口破开了一大截，布料撕裂，边缘还挂着线头。
松垮垮地挂在左边肩膀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走廊的中央空调正对着她吹冷风。
她冻得瑟瑟发抖，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体温。
凌乱的长发被汗水和眼泪打湿，一绺一绺地粘在脸颊上。
她正惊恐地回头。
死死盯着隔壁那扇属于王大富的大门。
满眼都是恐惧，像是在提防门后随时会冲出一头野兽。
苏哲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的右胳膊上。
在冷白色灯光下，那条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横着两道刺眼的青紫色淤青。
几道指印深深嵌在肉里，十分清晰。
再往上看，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一块。
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泪水还在不断往下砸。
很明显，刚挨过一顿毒打。
下手极重，毫无顾忌。
苏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隔壁隐约传来一阵砸碎玻璃的脆响。
伴随着男人粗鄙不堪的叫骂声，穿透了厚厚的墙壁传到走廊。
沈幼楚吓得浑身一哆嗦。
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像触电一般。
她转过头，再次抬起右手。
指骨发白，准备继续敲苏哲的门。
苏哲没再等。
大拇指按下指纹锁的识别区。
咔哒。
沉重的金属锁舌弹开，发出一声机械的脆响。
苏哲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往后一拉。
装甲门无声地敞开。
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灌进玄关。
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还有一点隐约的血腥气，直扑苏哲的面门。
沈幼楚的手还悬在半空。
紧握的拳头离苏哲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她愣愣地看着门内的苏哲。
走廊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毫无血色。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真丝睡衣跟着不安地颤动。
看清开门的是苏哲的那一瞬间，她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苏哲的鞋面上。
温热，迅速变凉。
“苏……苏先生……”
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声带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
牙齿在疯狂打颤，发出细碎的格格声。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救……救救我……”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脚下一软，双膝直直地朝着玄关的硬木地板磕下去。
苏哲下意识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她的两条胳膊。
触手冰凉。
沈幼楚的手臂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皮肤像冰块一样冷。
感受到苏哲掌心的热度，沈幼楚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顺势往前倾。
想要躲进这个安全的门后，躲进这个男人的怀里寻找庇护。
可是，就在她身体前倾的瞬间。
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苏哲的肩膀，顺着玄关的通道，落在了客厅里。
玄关的暖黄色感应灯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
那张真皮沙发上。
林书雅正半靠在靠背上。
她身上的运动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白皙的肩膀。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那张因为醉酒而绯红的脸颊，正带着几分迷离和惊慌，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沙发上的女人还衣衫不整。
沈幼楚的眼睛猛地睁大。
刚刚迈进门槛的那只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滞了。
她僵硬地收回手。
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都忘了落下。
一股巨大的尴尬和窘迫，瞬间淹没了她的恐惧。
“对……对不起苏先生……”
沈幼楚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抖。
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抓着自己破裂的睡衣领口。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在……我打扰到你们了。”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
光着脚，踩着冰冷的地砖，朝电梯厅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