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育良刚转过身,被人拉去聊书法了。
这边空出的档口,一只端着高脚杯的手顺势伸了过来。
田国富顶着那张常年笑呵呵的脸,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连点声都没出。
另一只手在略显发福的肚子上摸了两下。
“维明书记。”
“我可是听说您在最高检雷厉风行,据说连一些老辈子的面子都没给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端着盘子正挑小番茄的干部都竖起了耳朵。
这田国富开口闭口听说据说,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这老狐狸,果然是传说中的三说书记,防弹衣穿得比谁都厚,主打一个我说过但我没肯定。
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赵维明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端起手里的白瓷茶杯,迎着高脚杯碰了上去。
“田书记说笑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是按规矩办事。规矩摆在那,谁来都一样。”
“以后汉东政法口,绝对全力配合咱们纪委的工作。”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把最高检那档子麻烦事圆了过去,又给足了纪委面子。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田国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有维明书记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顺着话茬往下接,赵维明心底却门清。
眼前这位可是沙瑞金阵营的先锋大将,专门负责在前面排雷探路的。
日后在京州乃至全省的整顿工作上,免不了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
隔着茶杯和酒杯,两人各自笑得春风和气,连嘴角的线条都配合得严丝合缝。
仰头抿了一口红酒,田国富满意地转身,踱着方步找别人寒暄去了。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干部见没瓜可吃,又低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小番茄。
还没等赵维明把茶杯放下,给干涸的嗓子润润。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手里端着半杯白酒,气场十足。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走路带风,连皮鞋踩在地毯上都透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
“维民书记,刚到汉东,还习惯吧?”
“挺好,汉东水土养人,这接风宴的菜色也很地道。”
停在跟前,李达康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听您叫育良书记高老师。”
“难不成您也是咱们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高材生?”
这个问题问得极具杀伤力,把雷直接扔在了桌面上。
汉大帮在汉东树大根深。
要是空降来的政法委书记也是汉大出身,日后处境可不妙。
放下茶杯,赵维明从旁边桌上拿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达康书记误会了。”
“我是高老师的学生不假,但我毕业于汉东师范大学。”
“当年有幸旁听过高老师的几节课罢了。”
这番话一出,宴会厅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变了。
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李达康眼角的凌厉褪去大半。
只要不跟高育良穿同一条裤子,不进那个所谓的汉大圈子,这事就有搞头。
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几分,他甚至主动把酒杯往下压了压,摆出极其亲和的姿态。
“师大也是出人才的好地方啊!”
“赵书记年纪轻轻就能挑起政法委的大梁,这能力可是实打实的。”
“来,我敬您一杯,以后京州的治安环境,还得靠您多费心。”
“达康书记客气了,分内之事。”
重新端起茶杯,赵维明没有碰上去,而是停在半空。
他带着毫无温度的笑。
“其实在四九城时候,我就常听说达康书记行事果决。”
“抓经济、搞建设的能力极其突出,据说连半夜都在工地上盯着进度。
这汉东的GDP,全靠您撑着呢。”
心头一跳,李达康眼神收紧。
这句夸奖,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赵维明可是从最高检反贪局下来的。
这到底是场面上的客套奉承,还是?
经济建设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扯着蛋。
脑子里飞速运转,近期京州的大项目被他过了一遍。
一时间,这位强势的市委书记竟分不清好坏,摸不透这位空降新贵的真实意图。
太年轻,城府却深得探不到底。
这股忌惮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拔凉拔凉的。
迅速收起那副热络的笑脸,李达康背脊挺直,言语立刻变得极其严谨。
“赵书记谬赞了。”
“都是省委领导有方,我也就是个干活的苦力。
搞建设嘛,难免得罪人,只要大方向不错,对得起老百姓就行。”
他字斟句酌,把余地留得足足的,连半点可供抓小辫子的话柄都没漏。
“达康书记辛苦。”
把茶杯往前送了送,赵维明笑意不减。
“叮。”
玻璃杯和白瓷杯碰在一起。
仰起脖子,李达康把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十分给面子地把茶水喝干,赵维明点点头。
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李达康已经在心里把赵维明的危险等级拉到了最高。
以后京州的项目,得让底下人把尾巴藏好点。
这位爷,惹不起。
转身离开,李达康步子迈得比来时稳重了许多。
刚才那一波交锋,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心里都在重新评估这位新任政法委书记的分量。
端着保温杯,季昌明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这位省检检察长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和事佬笑容,圆滑得挑不出毛病。
“赵书记,真没想到,咱们还是师大的校友。”
“季检察长,幸会。”
看着眼前这位老油条,赵维明心里明镜似的。
“以后省检那边,还得季检多担待。
汉东的担子重,咱们师大出来的,总得多出点力。”
连连摆手,季昌明把保温杯抱在胸前。
“哪里哪里,政法委统筹公检法,我们省检绝对服从赵书记的领导。”
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生怕漏出一滴水,季昌明态度谦卑到了骨子里。
这老家伙,也是个不粘锅。
汉东这地方,聪明人太多,每个人心里都打着算盘,谁也不肯轻易露底。
“季检客气了,以后多交流。”
刚退下,祁同伟端着酒杯跨步上前。
这位省公安厅长腰板挺得笔直,警服换成了便装,但那股子凌厉的做派怎么也遮不住。
“赵书记,我代表省公安厅,敬您一杯。”
姿态放得很低,祁同伟酒杯端在胸口下方。
看着这位前任政法委书记的得意门生,赵维明眼神深邃。
“祁厅长。”
“公安厅可是政法委的刀把子,祁厅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京州的治安,全省的平安,都压在你们公安系统的肩膀上。”
这话说得极重,敲打的意味十足。
脸色不变,祁同伟大声应答。
“赵书记放心,公安厅坚决贯彻您的指示,绝不含糊。
您怎么定调子,我们就怎么抓落实!”
说完,他把酒喝干,杯底朝下亮了亮,动作极其标准。
接风宴在这几轮交锋中,渐渐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