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提着水桶，心里乱糟糟的。
苏晴那冰凉又柔软的小手，像根羽毛，在我心尖上挠来挠去，痒得不行。
我狠狠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卫生所收拾出来，让苏医生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我打满一桶水，提回卫生所。
苏晴正拿着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
看我回来，她又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来。”我放下水桶，从她手里拿过抹布，“你别动，就在那儿坐着，指挥我就行。”
我把水洒在地上，等灰尘都落下了，才开始仔仔细-细地清扫。
我干活麻利，力气又大，没一会儿就把屋子里的垃圾都清理了出去。
然后又用抹布把桌子、椅子、还有那张破木板床都擦得干干净-净。
屋子虽然还是破，但起码看着亮堂了不少。
苏晴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等我忙活完，已经快半夜了。
“走吧，苏医生，我送你去我家。今天先将就一晚，明天我再找村里的木匠，给你把这床修一修，再打两件像样的家具。”我对她说。
她站起身，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低低地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我咧嘴一笑。
我提着她的那个小布包，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身后，步子很轻，像只小猫。
我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想跟她多走一会儿。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污言秽语。
“嘿嘿嘿，红杏妹子，这么晚了还出来啊？是不是想哥哥我了？”
“滚开！你们别过来！救命啊！”
这声音……是张红杏！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跟苏晴解释，把手里的布包往她怀里一塞，沉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别动，等我回来！”
说完，我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刚拐过巷子口，我就看到三四个男人正围着张红杏。
张红杏被逼到了墙角，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地想推开一个正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村里的地痞无赖，叫刘二狗。
这家伙仗着他哥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长刘建军，在村里横行霸道，没少干坏事。
他身边那几个，也都是跟他一丘之貉的混混。
我一看这阵仗，热血一上头，想都没想就吼了一嗓子：“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想干什么！”
我这嗓子是吼出去了，可冲过去之后，我立马就后悔了。
我他娘的就一个人，对面可是四个！而且个个都比我壮实，手里还拎着酒瓶子，满脸的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二狗他们被我这声吼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来的王村长啊。”刘二狗松开了抓着张红杏的手，但身子还堵在她面前，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在我脸上，熏得我直皱眉。
他伸出手，在我胸口上用力地拍了拍，拍得我生疼。
“王村长，食饱了撑的，多管闲事啊？”他吊儿郎当地说，“我跟我这红杏妹子联络联络感情，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心里发怵，但脸上不能怂。我挺直了腰杆，盯着他：“她是村里的姑娘，我是村长，我看见了就得管！刘二狗，你赶紧让她走！”
“让你管？”刘二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他身边那几个混混哈哈大笑起来。
“王大壮，你他妈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狰狞起来，“老子告诉你，我哥是刘建军！派出所副所长！在这桃花村，老子就是王法！你信不信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这村长当不成？”
他哥刘建军，我是知道的。
那在镇上是出了名的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
我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大学生村官，拿什么跟他斗？
我心里虚了，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但我一回头，看到墙角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张红杏，那双无助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今天要是怂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硬拼肯定不行，我这小身板，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得用脑子！
“刘所长？”我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有点害怕的样子，“原来是刘所长的弟弟，失敬失敬。二狗哥，你看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不是？”
刘二狗看我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算你小子识相。”
“是是是，”我陪着笑脸，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我的手机，按下了录音键，“二狗哥，我刚来村里，很多规矩不懂。我哪敢管您的事啊。只是……只是刚才我跟镇上的李书记通电话，汇报村里的工作，李书记说他明天要下来视察，重点就是咱们村的乡风文明建设。您看，这要是让他看到……”
我故意把“李书记”三个字说得很重。
这李书记是新调来管我们这片的，据说是个狠角色，最恨的就是这种地方恶霸。
我这是在赌，赌刘二狗他们不知道李书记的行程，也赌他们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果然，一听到“李书记要来视察”，刘二狗的脸色变了变。
他旁边的几个混混也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刘二狗狐疑地看着我：“李书记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嗨，这不刚定的嘛。李书记点名要来咱们村，说是要树个典型。我这正愁着拿什么成绩给他看呢，就碰上这事了。”我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二狗哥，您是刘所长的亲弟弟，眼界比我高。您说，这要是让李书记知道，他重点要抓的典型村里，大半夜还有人当街欺负女同志……这事传到市里，别说我这个小村长，就是刘所长他……怕是脸上也无光吧？”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有捧有吓。我把事情的后果直接和他哥刘建军捆绑在一起，就是让他投鼠忌器。
刘二狗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虽然混，但不傻。他知道他能这么横，全靠他哥那身皮。
要是真因为这点事，连累了他哥，他哥能扒了他的皮。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墙角的张红杏，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我已经报警了。”
我回头一看，是苏晴。
她就站在巷子口，手里举着一个老款的诺基亚手机，屏幕还亮着。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执法女神。
“警察说，他们十分钟之内就到。”她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狠狠地敲在刘二狗等人的心上。
“报警？”刘二狗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臭娘们，你他妈敢报警？”
“为什么不敢？”苏晴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看着他，“聚众滋事，当街猥亵妇女，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可以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如果情节严重，构成强制猥亵罪，按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可以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们想试试吗？”
她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串法律条文，别说刘二狗他们，连我都听愣了。
我看着她，一个穿着白大褂、身体孱弱的女医生，在四个流氓面前，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背出法律条文，那股子冷静和勇气，让我自愧不如。
刘二狗被她唬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看时机到了，赶紧加了把火。
“二狗哥，你看，苏医生也是为了咱们村好。她一个外地来的医生，都这么有法律意识，咱们可不能拖后腿啊。”我一边说，一边朝他使眼色，“警察来了，问起来，就说是我们几个在这儿排练普法小品呢，对吧？都是误会，误会。”
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刘二狗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晚上是栽了。有我这个村长在场，还有个懂法的女医生，再加上“李书记视察”这把刀悬在头上，他不敢再闹下去了。
“妈的，算你们狠！”他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指着我和苏晴，“王大壮，还有你这个臭娘们，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混混，连滚带爬地溜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我赶紧关掉手机录音，心里一阵后怕。刚才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了，今晚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没事吧？”我走到张红杏面前，想学着电视里那样安慰她几句。
可她还没说话，巷子口的苏晴就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我，而是直接走到张红杏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眼泪。”
然后，她才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王村长，”她轻声开口，“你刚才，差点就挨揍了。”
她不是在嘲笑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老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是……有你嘛。”
“我？”她扶了扶眼镜，“我只是会背几条法律条文而已。我的手机，根本就没电了。”
说着，她把那个诺基亚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屏幕一片漆黑。
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巷子里很安静，月光下，我忽然觉得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