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我把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子扶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屋子中央，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正好对上苏晴那双带着惊讶的眼睛。
她就站在门口，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那纤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那身宽大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更衬得她整个人娇小又脆弱。
“你……力气还挺大。”她似乎也没想到我这么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味儿，好像融化了一点点。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村里混，没点力气可不行。苏医生，你别站着了，快进来。”
我一边说，一边开始打量这间破屋子。真是越看越火大。
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这帮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让你一个姑娘家住这种地方，他们良心让狗吃了？”
苏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进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了那张刚被我扶起来的桌子上。
她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我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姑娘看着就不是那种会吵会闹的性子，被人欺负了也只会自己默默忍着。
不行，我这个村长不能让她受这委屈。
“苏医生，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再想想住的地方。
这屋子今天晚上肯定是住不了人的。”我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
那椅子上也落满了灰，我脱下自己的外套，使劲在椅子上扇了扇，又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对她说：“坐吧。”
苏晴看着我的动作，愣了一下。她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她就真的依言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正在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你等着，我很快回来。”我嘱咐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就在我家隔壁，是个空了好多年的老祠堂改的，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面放着村里那点可怜的家当。
我找了半天，总算从一个破抽屉里翻出来半包没受潮的饼干，还有一根没点完的红蜡烛。
拿着这点东西，我又犯了难。总不能真让苏晴就着凉水啃饼干吧？
可这么晚了，回家让嫂子做饭？
先不说嫂子睡了没，就我刚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现在回去怎么解释？
我站在院子门口，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推开了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
嫂子没睡，她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我那件被刮破了袖子的外套，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灯光下，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那认真的侧脸，美得让人心颤。
听到我进门，她抬起头，看到我手里的饼干和蜡烛，愣了一下：“你这又是干嘛去了？”
“嫂子……”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村里来了个新医生，县里派来的，刚到，是个女同志，还没吃饭，住的地方也……也乱七-八糟的。”
我把苏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嫂子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手里的衣服也放下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还有这种事？这帮人也太欺负人了！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就给扔在那个破卫生所里？”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走进厨房：“你等着，我给她下碗热汤面，卧两个鸡蛋。大晚上的，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看着嫂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这就是我嫂子，刀子嘴豆腐心，永远都那么善良，那么有担当。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出锅了。
嫂子用一个带盖的大碗装着，又找了个布袋子包好，递给我：“快送去吧，别让人家姑娘饿着了。对了，这屋子乱，让她今晚先来咱家住，我那屋让给她，我去跟你娘挤一挤。”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面碗，感觉沉甸甸的，不光是面的重量，更是嫂子这份情义的重量。
我提着面碗，拿着饼干和蜡烛.
当我回到那间破败的卫生所时，苏晴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才像被惊醒的小鹿一样，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我手里提着的热气腾腾的面碗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丝水光。
“快，趁热吃。”我把面碗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打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鸡蛋和葱花香气的热气立刻就冒了出来，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的霉味。
“我……”她看着那碗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
我把筷子递给她：“吃吧，我嫂子做的。她说，让你今晚先去我家住，这地方没法待。”
她没有接筷子，也没有抬头。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她还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心里一酸，叹了口气，在她对面的破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什么为什么。”我轻声说，“我是这个村的村长，你是我们村新来的医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换了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
我说的是实话，但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样子，我总觉得，对她，我好像又多了一份莫名的心疼。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镜后面的那双大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兔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才伸出那双苍白又纤细的手，接过了我手里的筷子。
她吃得很慢，很秀气，一口一口地，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我没说话，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等她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才站起身，开始动手收拾这间屋子。
“你干什么？”她看我拿起墙角的扫帚，惊讶地问。
“收拾屋子啊。”我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让你一个医生，住在猪圈里吧？你先去我家休息，我把这里大概收拾一下，明天再找人来好好修修。”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抢我手里的扫帚。
“你坐着！”我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你是个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干这种粗活的。我说了我来，就我来！”
也许是我语气里的强硬起了作用，她被我镇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再坚持。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灰尘太大，一扫起来就弄得满屋子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咳咳……”苏晴被呛得捂住了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的咳嗽声听起来很虚弱，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
我赶紧停下动作，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没事吧？要不你先出去透透气？”
我的手掌很大，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大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单薄的脊背，还有因为咳嗽而引起的剧烈震动。
她的身体，好瘦，好像一用力就能把骨头捏碎一样。
“我……我没事……”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地说。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我忍不住问道。看她脸色那么苍白，又这么爱咳嗽，我有点担心。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角药瓶。我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那药瓶上的字，我正好认识——是治哮喘的喷剂。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她有哮喘。
怪不得她脸色那么差，怪不得她那么容易咳嗽。
这种病，最怕的就是粉尘和刺激性气味。
我刚才这么一扫，不是在帮她，简直是在害她！
我心里一阵懊恼。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怪你。”她摇了摇头，然后从布包里拿出那个喷剂，对着嘴吸了两口，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么一个身体不好、还有哮喘的姑娘，为什么会被派到我们这个连路都不通的穷山沟里来？
“苏医生，你……”我刚想问她是不是可以申请调回去，她却突然站了起来。
“我帮你吧。”她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忙。”
说着，她就走到墙角，想去搬那些堆在一起的破烂杂物。
“别动！”我赶紧上前拦住她。
我冲过去的时候有点急，没注意脚下，被一块烂木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朝着她倒了过去。
“啊！”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扶住我。
我为了不压到她，赶紧用手撑住她身后的墙壁，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我和墙壁之间。
我们俩的距离，一下子变得近在咫尺。
我甚至能看清她眼镜片后面那长长的、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她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皂和她身体本身味道的清香，钻进了我的鼻子里，很好闻，很特别。
她仰着头，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能感觉到，我的手掌撑在墙上，离她的脸颊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而我的身体，几乎要贴上她那纤瘦的身体。
“对……对不起。”我赶紧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一阵发烫。
“没……没事。”她也赶紧低下头，用手扶了扶眼镜，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暧昧，还要让人心痒痒。
我不敢再看她，转身拿起墙角的一个破水桶：“我去打点水来，把地洒一下再扫，这样灰尘小点。”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出了卫生所。
跑到外面，被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了一点。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还在“怦怦”地乱跳。
我靠在墙上，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她那双受惊的小鹿一样的眼睛，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还有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
最要命的，是刚才我扶住她的时候，我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又冷又软。
那种冰凉又柔软的触感，就像一块上好的丝绸，滑过我的皮肤，直接钻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大壮啊王大壮，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先是嫂子，现在又是这个新来的苏医生……
你这颗心，怎么就这么不老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