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奴红着脸照做了,动作笨拙得差点把系带扯断,弄了好几次才终于绑好。黎漾等她折腾完,拉着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给她洗手,一边洗一边讲。
“这个东西叫月事带。里面的草木灰吸水性好,可以把流出来的血吸住,不会弄脏裤子。你感觉装满了就拆下来,把灰倒了,换一批新的草木灰填进去。这条布带可以洗,洗干净了晾干再装灰,换着用。”
她把另外一个替换的也交到了阿奴手上。
阿奴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绑好的月事带,用手摸了摸,又抬头看黎漾,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手里的红枣糕还剩最后半块。
她低头看看糕,又抬头看看黎漾,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没有人给她吃过甜的,没有人替她想过她会不会疼、会不会怕,更没有人会把她拉回家、关上门、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弄。
她娘只会骂她蠢,她爹只会嫌她吃得多。她姐嫌她丢人,从来不带她一起出门。
阿奴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她的娃娃音哭起来更显小了,抽抽搭搭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明明力气大得能把人抡起来转三圈,却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捏着人家给的半块糕,舍不得全吃完。
“你哭什么。”
黎漾被她哭得有些好笑,“来个月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每个月都来,习惯了就好了。”
“不是……”阿奴拿袖子擦眼泪,擦完又流,流了又擦,“从来没有人……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黎漾看着她哭,没有上去抱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等阿奴哭完了,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
“行了,把脸擦干净。回去以后别说你来过我这儿,也别跟人提月事的事。有人问你这布条哪来的,就说是你自己琢磨的。”
阿奴连连点头,把黎漾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比听圣旨还认真。
黎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远,在巷子口还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那胳膊粗得像房梁,挥起来倒是挺可爱。
……
第二日,黎漾又去了镇上。
这一回轻车熟路,她先拐进街角那家小饭馆,要了一碗米饭、两个肉菜、一个素菜。
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吃完饭,她把剩下的菜汤拌了饭吃得干干净净,付了钱,起身走人。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她把镇子从头到尾逛了一遍。
哪条街卖布,哪条巷子打铁,哪家铺子收药材,哪家当铺利息最低,哪条路通码头、哪条路通官道,她一一记在心里。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买了四个肉包子,拿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当晚饭。
逛够了,她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镇口那家酒铺,打了一坛最便宜的劣酒。
酒坛子不大,两个拳头加起来那么高,粗陶的,坛口拿草绳扎着,拎在手里晃晃荡荡的。
系统闻到酒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宿主,你买酒干嘛?给黎老三喝啊?他对你那么差,你还给他买酒?”
黎漾拎着酒坛子往回走,语气轻快:“谁说是给他的。这是给你心心念念的沈言书买的。”
系统愣住了。
“可是男主不喝酒的。”系统翻了翻沈言书的资料,语气笃定,“他滴酒不沾。读书人嘛,怕酒误事。”
“那是以前。”
黎漾不慌不忙,“如今他双眼瞎了,前程断了,书也读不成了,正烦闷着呢。这个时候给他送壶酒,让他消消愁,心情一好,自然对我好感度上升。这叫雪中送炭。”
系统沉默了几秒,把这段话在处理器里转了两圈。
有道理!
一个瞎了眼的书生,心情肯定差到极点。这个时候有人给他送酒解愁,不比送红枣糕管用多了?
系统觉得宿主的思路没毛病,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死板了。
“宿主英明。”系统真心实意地说。
黎漾笑了一声,没接话。
回到杏花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直接拐上了通往沈言书家的路。
原主的记忆里,沈家住在村东头的一处小院里,土砖墙,虽然也富裕,但比黎家的破木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砰——”
是瓷碗砸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是凳子被踹翻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嘶吼声从屋里传出来,声音沙哑又尖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滚!都给我滚!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读不了书了!活着还有什么用!”
然后是沈嫂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言书,言书你冷静点,你别这样——”
“我怎么冷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瞎了!”
“砰!”又有什么东西碎了。
黎漾站在篱笆外面,往里看。
沈家的小院本来收拾得挺齐整,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有石桌石凳,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但现在院子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瓷片从堂屋门口一直溅到院子中间,几只母鸡被吓得缩在墙角咯咯乱叫。
沈嫂子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管,捡着捡着又放下,跑进去安抚那个暴躁的儿子。
沈言书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碰翻了旁边桌上的一只茶杯。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他听到碎裂的声音,像是被那声音刺激到了,又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矮凳。
“言书!你别动你别动,小心踩到碎片!”沈嫂子扑过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都别碰我!”
黎漾站在篱笆外,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有辱斯文。”
系统没听清,问了一句:“宿主你刚才说什么?”
黎漾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淡下去,换上一副略带担忧的表情,语气温柔:“我说,你们找的这个男主,也不怎么样嘛。”
系统被她说得有点脸红。
它也觉得沈言书这个样子不太行,堂堂气运之子,男主模板,遇到打击应该天塌下来面不改色、绝境中运筹帷幄才对。
怎么瞎个眼就暴躁成这样,摔东西骂人,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样子?这也太拉胯了。
“呃……他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系统支支吾吾地替男主找补。
黎漾没再理它。
“沈嫂子。”
沈嫂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是黎丫,愣了一下。
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泪痕,鬓角的头发散了好几缕,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