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黎漾搓衣服的手微微一顿。
“哦?”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也就是说,只要他没了气运,就能换了?”
系统老老实实地回答:“理是这么个理,可是气运哪能说没就没……”
“这不就得了。”
黎漾语气平静,“他如今双眼都瞎了,看不了书、写不了字,自然就考不了科举。考不了科举,入不了朝堂,气运慢慢自然就散了。等他气运散了,你再给我找个气运之子,咱们重新开始,不就结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
“宿主你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本来就是这么个理。”
黎漾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利落地叠好放进木盆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想开点,别哭了。你也不想的,我知道。”
系统感动得不行:“宿主你真好,明明是我搞砸了,你还反过来安慰我……”
黎漾端起木盆,朝岸上走去。
盆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木盆,盆沿被磨得溜光水滑,盆底裂了一道细缝,走几步就往下渗水。
盆里的湿衣裳沉甸甸地压着,她两只手臂绷得紧紧的,手指头被冷水泡得通红,指节却稳稳地扣着盆沿,没让盆晃一下。
田埂两边的稻田刚放了水,浑黄的泥汤映着天光,偶尔冒出一两个泥鳅翻起的气泡。
黎漾走得不快,田埂窄,她得看着脚下。
田埂走到头,拐上一条土路,路两旁稀稀拉拉地蹲着几户人家。
有的人家院墙是青砖的,有的人家好歹围了一圈篱笆,唯独最里头那户,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
那就是黎老三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破木屋蹲在土坡下面,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了。
门虚掩着,门板被虫蛀了好几个窟窿,从外头能看见屋里黑洞洞的一片。
墙是黄土夯的,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沟,门口没有院子,就一片踩实了的泥地,摆着两个豁了口的瓦罐,一个当水缸用,一个当脸盆。
黎漾用胳膊肘顶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看着更寒碜。
黎漾把木盆搁在地上,走过去掀开米缸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装面粉的小布袋干瘪得可怜,拎起来抖了抖,勉强抖出一小堆灰扑扑的面粉,约莫够做两三个巴掌大的饼子。
她那个赌鬼爹估计又去镇上混了,没回来正好。
一个打孩子还把发妻卖去抵债的男人,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转身从墙角的竹篮里抓出一把苍耳嫩苗,昨天上山采的。
苍耳嫩苗这东西,村里人嫌它叶子发苦,都不爱吃,但只要焯水的时候多换两遍水,苦味就能去掉大半,混在面团里反而有股清香味。
她手脚麻利,把苍耳苗洗净焯水,挤干水分剁得碎碎的。
面粉倒进破瓦盆里,加上水,一只手搅一只手揉,三两下就成了个面团。面团小得可怜,她把它压得薄薄的,把碎菜叶子均匀地揉进去,揪成四个剂子,一个接一个在锅里摊开。
面饼在热锅上慢慢泛起焦黄色,野菜的清香混着面香飘起来,倒也不难闻。
四个饼子,搁在碟子里码好了,看着倒也算一盘东西。
她把饼子一个一个装进竹篮里,用一块粗布盖上。
系统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忙活,直到她挎着篮子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
“宿主,你拿着饼子出门干嘛?不吃吗?”系统的语气里带着困惑。
“嗯。”黎漾推开柴门,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天边剩最后一抹灰橘色的晚霞。
“你是拿去送给沈言书吗?”
“不是。”黎漾头也不回地走上土路,脚步轻快。
系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去王婶子家?你真要去她家吃饭啊?”
“人家都开口了,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可她明明就是客套话!她赌你不敢去的!”
“我知道啊。”
黎漾笑了笑,笑得不咸不淡的,“但是她话说出口了,在场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我去了,她总不会把我撵出来吧?”
系统沉默了两秒,感觉宿主说得好有道理。
走了一段路,系统发现不对劲了:“宿主,王婶子家在村东头,你走错啦。”
“没错,顺路办点事。”
“顺路?”系统更困惑了,“西边那是……”
黎漾没答话。
她走上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比她自己家好不了多少的破房子。
土墙歪歪斜斜的,远远就闻得见一股酒气混着霉味。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拐脚强家。
拐脚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四十好几了没娶过媳妇,右腿瘸了好些年,干不了重活,就靠着给人打零工混几个铜板。
偏偏还嗜酒如命,跟她那个赌鬼爹黎老三是酒桌上的老相识,三天两头凑在一块喝得烂醉。
黎漾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强叔,是我,黎丫。”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
拐脚强今年四十出头,脸上的褶子却像五十岁的人,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黎漾的瞬间亮了起来。
“哟,黎丫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目光黏糊糊地往她身上扫,“这大晚上的,怎么跑到强叔这儿来了?”
那目光让黎漾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腼腆的样子,声音细细软软的:“强叔,我昨天上山采了点野菜,做了几个饼子。想着您平时跟我爹要好,特地给您送两个来尝尝。”
说着她掀开篮子上的粗布,露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野菜饼。
拐脚强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饼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
“不了强叔,天快黑了,我还得去王婶子家一趟。”黎漾笑着把饼子递过去,目光不经意间往屋里扫了一眼。
破桌子上摆着一个酒瓶,旁边搁着一个粗瓷碟子。
碟子里是小半碟切得厚薄不一的驴肉,酱红色的,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