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圭影连忙收住脚步,险些撞上去。
“让太医换一剂药。”玄东肃的声音很淡,“这药太苦。”
圭影一愣。太苦?王爷怎么知道药太苦?
他还来不及多想,玄东肃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让太医每日来诊。”那声音从前头传来,不紧不慢,“缺什么药材,去太医院领。盈月苑这边的用度,不必经过正院,直接报给本王。”
圭影脚步一顿。
王爷这是不让王妃插手盈月苑的事了?
他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
盈月苑中,素晖盈靠在榻上,盯着那道已经不再晃动的帘子,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刚才……是没看错吧?
王爷亲自喂药。
用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越发看不懂他了。
时而的温柔体贴,总让她忍不住误以为他对自己有情,可转瞬他又恢复一身清冷疏离,淡漠得好似方才种种皆是她得自作多情。
况且她当初说过,不在意那场落水的肌肤之亲,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她是现代人的灵魂,只不过落水后隔着衣服被抱了一下,又不是裸着被人看了,她是真的不在意啊。
可话出口的隔天,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打得她措手不及。
说到落水,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简直跟水杠上了。前世是淹死的,这辈子冬猎,又落入水中。她的水性明明极好,很快就稳住了身形,朝岸边游去。
结果,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已经躺在偏殿里,所有人都说是幽王救了她。
赐婚圣旨一下,京中就开始流传她的“事迹”,自私恶毒,攀附权贵,不知廉耻。反倒将玄东肃塑造成心怀仁善,重情负责的君子。
她后来才听闻,京中不少闺秀,早就暗自效仿,可无一人得逞。
素晖盈压下心底的五味杂陈,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紧。
窗外,天幕的光无声无息地亮着。她盯着那团光,在心里默念那个数字。
二十多天。
第二天白天她已经退烧了,但是为了能病的再重一点,于是,夜里,她又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她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任由寒意侵蚀刚刚退烧的身体。嘴唇冻得发白,指尖失去知觉,她站了很久,才关上窗,爬回榻上。
第三天,烧又起来了。
玉杏急得直哭,太医来看过,眉头皱得更紧,说这病反反复复,从没见过这样的。换了方子,又换了方子。
何太医私下嘀咕:这脉象,怎么像是反复受凉?可他不敢说。
药一碗一碗地喝,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第四日。
太医照例来诊脉,刚搭上素晖盈的手腕,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玄东肃站在门口,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太医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她怎么样?”玄东肃跨过门槛,声音很淡。
太医斟酌着措辞:“侧妃娘娘风寒入体,病势缠绵,还需再吃几副药观察。”
“三日了,风寒还没治好?”玄东肃打断他,“如果你的医术不行,本王可以帮你递辞呈。”
太医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心里苦:风寒本就缠绵,三日痊愈本就是强人所难。可这话他不敢说。
“王爷息怒。”
“这风寒之症本就反复无常,侧妃娘娘身子又弱,恢复得慢些也是常有的。”
“常有的?”玄东肃声音带着压迫,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太医身上,“本王只问你,她什么时候能好?”
太医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准话。
“再治不好,”玄东肃说,“太医院你也不必待了。”
太医吓得跪了下去:“王爷息怒!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轻轻的,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爷……”素晖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的,“不怪太医……是妾身……自己不争气……”
玄东肃转过头,方才对着太医时的冷厉还未散去,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时,却不由自主地缓了几分。
她半睁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虚虚地落在地上,没有看他。
“何太医的医术……妾身是知道的……”她喘了一口气,“是妾身自己不争气……”
她在心里暗暗嘀咕:何太医对不住了,为了计划,只能先委屈一下您的医术了。
她只能把这份歉意咽下去,继续演这出“身子太弱”的戏。
何太医跪在地上,听见侧妃娘娘替他说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娘娘言重了,都是臣医术不精。”
他垂下眼帘,声音淡了几分:“行了,既然侧妃替你求情,本王便不追究了。再去开方子,务必把烧退下来。”
何太医连连叩首,爬起来去开方子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玄东肃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可有想吃的?”
“皮蛋瘦肉粥。”她说。
说完就后悔了。
这个时代哪来的皮蛋?素晖盈你真是烧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玄东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陌生的词。
“皮蛋?”他带着疑惑的语气。
“就是……炒鸡蛋,然后加在粥里。”她含糊地补救了一句。
玄东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素晖盈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发烧真要把脑子烧坏了,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敢往外说。
半个时辰后,玉杏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娘娘,王爷让人送来的。”
素晖盈看了一眼碗里,“鸡蛋粥”,她随口胡诌的“炒鸡蛋”,他竟真的让人做了。这吃法,她还真没吃过。
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蛋的味道渗进粥里,咸香顺滑,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这粥还怪好吃的。
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娘娘,还要吗?”玉杏惊喜地问。
这几日娘娘什么都吃不下,今日竟然喝完了一整碗。
“不要了。”素晖盈把碗递回去。
玉杏接过碗,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素晖盈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脑子里有把小锤子在敲。
烧了这几日,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再拖下去,她都要烧成傻子了。
第二天清晨,玉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
素晖盈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沉默了一会儿:“玉杏。”
“娘娘,您说。”
“去正院递个话,”她的声音很轻,“就说我这病反反复复,怕把病气过给府里的人。想去庄子上静养几日,等好了再回来。”
玉杏愣了一下:“可是,娘娘,庄子上简陋,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去吧。”素晖盈打断她,闭上眼睛,“王妃要是问起来,就说太医说了,得静养。
玉杏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对上素晖盈那张平静得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跟了娘娘这么久,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拦不住。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素晖盈靠在榻上,眼帘下垂盯着被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回了。
消息先传到正院。
杨照影正在抄佛经,禁足这些日子,她日日抄,夜夜抄,手腕都写酸了,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心里去。字迹工工整整,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莲心掀帘进来,小心禀报:“王妃,盈月苑那边递了话,素侧妃说想去庄子上静养几日。”
杨照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庄子上?”她搁下笔,抬了抬眼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侧妃娘娘这病反反复复,怕是伤了肺气,确实需要静养。”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飘着。
杨照影沉默了片刻。
去庄子上?她心思转了几转。
近来王爷成天往盈月苑去,虽没人敢明说,可府里的下人眼睛都亮着呢,私底下早就议论开了。
说她这个王妃不受宠,是个摆设。
说素侧妃手段高明,病一场就能把王爷栓得死死的。
说再过些日子,这王府后院的掌家之权就要交给侧妃了。
这些话,杨照影不是没听见。莲心每次在外面听到什么,回来都是吞吞吐吐,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她身为正妃,面上端着大度,不露半点妒色,可心底那点阴暗,早已一寸一寸地长了出来。
像墙角的苔藓,见不得光。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自己因为那个女人变得面目可憎,厌恶自己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要在人前装出一副温婉大度的样子。
可她控制不住。
她真的怕自己会做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所以素晖盈要去庄子,她心里是高兴的。走了好,素晖盈留在王府,就是一根明晃晃的刺,天天扎在她眼皮子底下。
要是去了庄子,离了王府,反倒省事。
她甚至想过,如果素晖盈在庄子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掐灭了。
她是将门之女,是幽王正妃。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体面。
可她的骄傲和体面,并不妨碍她做点什么。
“既是太医吩咐,那便依她。”杨照影语气轻柔,眉眼温婉,看似慈悲体恤,“给她挑一处僻静庄子,再多派几个嬷嬷跟着,不可怠慢。”
再说了,离了王府就离了王爷的眼。山高路远的,往后她是病是好,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她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虽告假在家,西北来的折子却不敢耽搁,堆了半桌。
消息传到王爷那边时,玄东肃正在书房批阅西北军传来折子。
圭影进来禀报:“王爷,盈月苑那边递了话,侧妃娘娘想去庄子上静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