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烬搬到阳华小区的那天,外面正在下小雨,天阴阴的,徐婆婆正在门口补鞋子。
抬头就看到小男孩弯腰,捡起滚落的顶针,小心递到她面前。
“你是对面那家的?”
“嗯。”
“几岁?”
“八岁。”
“叫什么?”
“陈烬。”
坐在旁边的徐爷爷从口袋里拿出把糖请他吃,让他晚上来家里看动画片。
“爷爷,我要在家看着弟弟。”
“那你把弟弟一起喊过来嘛,爷爷家的电视能收到好多台。”
“我弟弟总是哭,很吵的。”
“你弟弟多大了,叫什么?”
“一岁,叫陈黎,黎明的黎,我爸爸特意找人算的,说是好名字。”
“是好名字,电视里有个明星就叫这个。”
过了会儿,小男孩乖巧地问:“爷爷,那你家电视里也有哪吒吗?”
“有,都有!来嘛,带你弟弟一起来,爷爷年纪大,耳朵聋,不怕吵。他就是再吵,又能吵到哪里去,一个小娃娃。”
徐爷爷笑着说。
当晚,徐婆婆就知道了有多吵,她推搡着身边的老伴,让他赶紧起来,两个人一起去对面看看。
“好好的孩子,别给哭死了。”
雨天地滑,徐婆婆和老伴打着手电筒,搀扶着走到对面敲门。
“婆婆,爷爷。”
陈烬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手足无措,满脸都是惊慌,泪水一颗颗往下滚。
“婆婆,我弟弟不吃奶。”
他把奶瓶怼到小婴儿嘴边,小婴儿不张嘴,一个劲儿的哭。
脸憋得通红。
“你爸你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爸爸有事出门了,雪雪阿姨她……”
“爸爸说雪雪阿姨嫌他穷,养不起她,和别的有钱男人跑了。”
造孽呦。
徐婆婆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哄。
陈烬没有妈妈。
据说生下他后,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无情无义没有心的女人就跑了。
陈烬的父亲身体力行,亲手把陈烬拉扯大,去年终于熬出头,结婚了。
结果,第二个老婆也跑了。
“女人都是养不熟的!”
“她家那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归我管,到头来她还看不上我,嫌我没给她弟买车。”
“我掏心窝子对她,管吃管喝,连衣服都没让她洗一件。她怎么对我的?”
“那男的,是,他是有钱,有钱又怎么样,舍得给她花吗?说两句甜言蜜语,一毛钱没出,勾勾手,她就把家里的钱卷走跟人跑了。”
“就是这么贱!”
男人喝得微醺,站起来摇摇晃晃,执意要起来给两位老人泡茶,感谢今晚的照顾。
他打了个酒嗝,手没拿稳,茶叶袋撕破,大半都撒出来。
“还不赶紧收拾!天天供你吃供你喝,这么点事都干不了!”
他怒喝一声。
旁边的陈烬身体不自控地抖了下,眼睛发红,慢慢走去拿扫把。
回到家,徐婆婆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贱!”
徐爷爷看她一眼:“你说谁?”
徐婆婆冷笑:“还能有谁?搬家第一天,家里乱七八糟不收拾,跑出去和狐朋狗友喝酒,喝成那死样子。”
“把小孩丢家里自生自灭,陈烬才多大,八岁,他会干什么?等出事哭都来不及。”
“光顾自己找开心,别的袖手不管,畜生都不如。还亲手把陈烬拉扯大,陈烬在他手底下能过什么好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印证了徐婆婆的话。
陈伟杰,也就是陈烬的父亲,喝醉的频率越来越高,还经常带一堆朋友在家闹到半夜。
动静大得隔壁几家都骂上门。
他说会改,好么,改到后面连家都不回了。
陈烬每天抱着小婴儿坐在门口等,从早等到晚,望眼欲穿。
小婴儿也乖,那晚之后,哭得很少。
不管见谁都笑眯眯的。
一双大眼睛像会说话,皮肤白净,特别讨人喜欢。
兄弟两个懂事,又乖。
所以,左邻右舍再看不上陈伟杰,但对这两兄弟却不忍心。
能力范围内,经常帮把手,让他俩日子好过些。
至于陈伟杰……
有人帮忙照看孩子,更心安理得在外面鬼混,不回家。
搬来四五年,徐婆婆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具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时不时半夜回来,天还没亮人又走了。
这些事,外人不好问,也管不了。
好在,陈伟杰还算有点良心。
虽然不着家,但时不时会拿点钱回来,日子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
转折发生在几年前,陈伟杰消失了足足一个月。
一个月回来,人瘦了,也黑了,看着萎靡许多,问他什么他都不答。
在家老老实实待了一个月,正当徐婆婆以为他混够了准备收心过日子的时候,他又消失了。
这次是半年。
半年后回来,人更难看了,像刚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又干又瘦,两眼无光。
别人和他说什么都没反应。
陈黎喊爸爸爸爸,高兴地跑过去抱他腿,理都不理。
还把催他还医药钱给邻居的陈烬一脚踹出了家门。
痛得陈烬缩着肚子,大冬天,满头是汗。
在地上躺了半天,才慢慢坐起身子去抱在他身边哭的陈黎。
几天后。
一群人气势磅礴涌进了陈家门。
翻箱倒柜砸东西,骂声在巷口都能听到。
周围静悄悄,大家都在听着,却没人敢插手。
快傍晚时,这群人才掸掸衣服上的灰,起身要走。
走前,手起刀落给了陈伟杰一刀。
顿时,血流如注。
不过没扎到要害,只断了右手小拇指。
带头的边擦刀边笑,说这只是个开始,让他麻溜筹钱,不然下次就是整只胳膊了。
“温馨提醒,最好别跑。”
“敢跑,你就等着吧,被我们找到,收拾收拾后半辈子在床上过,但凡你能下床走一步,都算我业务不过关。”
徐婆婆看得多,知道他这是惹上债主了。
但她也无能为力,惹上这种事,不死也得脱两层皮,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更别说别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多。
有天,徐婆婆刚睡午觉起来,看到陈烬眼睛红红地来敲门,说陈伟杰朋友来过了。
“婆婆,孟叔叔说我爸爸死了。”
他牵着不太懂事的陈黎,哭得隐忍,肩膀不停发抖。
家里没钱,一切丧事从简,由那位姓孟的朋友主持,在郊外买了块墓地,草草立碑。
陈伟杰死了,债主没死。
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他死了,所有的债就归了陈烬和陈黎。
陈黎还小,什么都不懂,那么接下这一切的就是陈烬。
家里被翻乱无数次,推搡,殴打,谩骂全部落在陈烬头上。
那时,他已经开始抽条发育,渐渐有了少年模样。
可徐婆婆看着他越来越瘦削的脸,宽却过分单薄的肩膀,总觉心酸。
他开始沉默,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再看电视。
“电视里都是假的,演给活人看的。”他这么说,边把碗里仅有的两块瘦肉夹给陈黎。
而陈黎,他对这一切很懵懂。
因为哥哥总是在那些人来之前,把他藏到徐婆婆家里。
他像训练有素的鹰犬,经验丰富,拥有超强执行力,总能提前闻到危险,在他们靠近之前,把一切妥善安置好。
“婆婆,我就说我玩捉迷藏很厉害吧,哥哥这次还是找不到我,我又赢了!”
他天真地笑,稚气满满,蹲在她膝边仰头看她缝衣服。
“你哥哥……”
徐婆婆叹气,抹了抹眼睛:“回去把这瓶红花油给哥哥,再给他按按肩膀。”
“为什么?”
陈黎不懂,捏着鼻子:“红花油好臭,哥哥每次身上都好臭,我不喜欢。”
“敢说哥哥臭,要挨打呀?”
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瘸着腿,从口袋里摸出糖,笑着捏他的脸。
陈黎吐舌,不满地嘟囔:“婆婆,你和哥哥一起欺负我,他进来你都不告诉我,哼!”
“等我长大,要找个更好藏的地方,让你们都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