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极在研究所待了1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走。实验台是水泥砌的,冬天冰凉,手放上去能粘住皮。
实验室里三个人。赵极,一个叫刘卫国的技术员,还有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小周。
刘卫国三十出头,之前在北平大学学的化学,基本功扎实,就是英语不太好。小周二十二,上海本地人,干活勤快,但总怕出错,每做一个步骤就要回头看一眼赵极。
赵极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在我这儿,错了就说,别瞒。
刘卫国点了点头。小周使劲点头。
头一个月他们什么成果都没出。赵极让刘卫国做青霉素发酵液的分离纯化,做了三批,每一批的收率都不一样。刘卫国把数据记在本子上,记了十几页,越记脸越黑。
赵极翻完本子说,不是你的问题,是灭菌锅温度不稳定。
刘卫国说那怎么办。
“先自己修不行再找人维修”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灭菌锅拆了。赵极蹲在地上,拿着螺丝刀把温控器拆开,里面的弹簧片变形了。他用钳子掰了两下,装回去,温度稳了。
小周在旁边看着,说赵老师您还会修这个。
赵极说在美国的时候实验室的灭菌锅也老坏,教授不修,我自己修。
第四批发酵液出来的时候,收率比前三批高了百分之四十。刘卫国看着数据愣了半天,然后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给赵极泡了杯茶。
赵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白开水。
“茶叶呢。”
刘卫国拍了一下脑门,又跑回开水房,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龙井。茶叶放了不知道多久,泡出来颜色发黄,但赵极还是喝完了。
十二月下旬,上海开始冷了。实验室没有暖气,赵极买了个煤炉放在角落里,烧蜂窝煤。煤烟呛人,做实验的时候得开着窗户。风吹进来,实验台上的记录纸用烧杯压着才不被吹跑。
有一天下午张曦来了。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上面沾着血。赵极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移液管。
“刚下手术?”
张曦说嗯。
“剖腹产。”
"那你应该回去休息。"
张曦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赵极,看了一会儿。
“赵极。”
“嗯。”
“我们结婚吧,我也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赵极手里还拿着试管。他把试管放回试管架,转过身来。
“好。”
张曦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赵极说你想好了就会提。你提了就说明你想好了。
张曦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
“我都三十了。你也二十八了。”
“那就结。”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领证。民政局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袖套,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奖状一样的结婚证。
“填表。”
填完表,大姐拿起章,往两张奖状上各盖了一个。盖完之后她把其中一张推过来。
“好了。祝你们白头偕老。”
赵极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民政局出来,张曦站在台阶上。
“这就结婚了?”
“感觉跟办了个实验审批似的。”
赵极想了一下,说回去多炒两个菜。
张曦说那也得炒。
当天晚上赵极给他父亲赵华安发了封电报。电报内容四个字:我结婚了。又给张曦家里发了同样的一封。第二天赵华安回电,三个字:知道了。隔了一天又收到一封,五个字:过年回不回来。
赵极回:不回,年后回去看您。
结婚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第三天早上赵极到实验室的时候,刘卫国和小周已经知道了。刘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
“赵老师,恭喜。”
赵极接过来。
“谁告诉你的。”
“全所都知道了。”
赵极把红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对搪瓷杯子,一个印着红双喜,另一个也印着红双喜。
“你们凑的钱?”
小周在后面伸着脖子说。
“我和刘哥一人一半。”
赵极把杯子放在实验台上,跟那些试剂瓶放在一起。后来那两只杯子一直在实验室用,刘卫国每次看到都觉得暴殄天物。
下午赵承嘏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极正在做柱层析,手上全是硅胶粉。
赵承嘏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赵博士,这是所里的一点心意。”
赵极接过来,信封鼓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粮票和布票,还有一张结婚贺卡,上面有全所四十几个人的签名。
赵极说太多了。
赵承嘏说不算多。你在美国能拿到的比这个多一百倍。
赵极把信封收好。赵承嘏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办酒的时候叫上我。
赵极说就吃顿饭,没打算办酒。
赵承嘏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吃饭。
周六晚上他们在家里请了一桌。赵极住的小洋楼一楼有个饭厅,桌子是圆的,平时两个人用一半,今天把桌面翻开来用整个。张曦炒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条从菜市场排了一小时队买到的鱼。赵极负责蒸米饭。
来的人不多。赵承嘏,刘卫国和小周,张曦医院的护士长老郑和两个同事,还有隔壁实验室搞合成的老吴和他爱人。桌子坐得满满的,凳子不够,小周和刘卫国从实验室搬了两张实验凳过来。凳面上还贴着标签。
赵承嘏站起来端杯子。杯子里是散装白酒,酒味冲鼻子。
“赵极同志放弃美国终身教授的职位回来,这份决心不是谁都有的。今天是他和张曦同志大喜的日子,我代表所里说一句感谢你们回来。”
赵极站起来,端着杯子。
“赵所长,我没想那么多。”
他停了一下,“都是为人民服务。”
赵承嘏没说话,把杯子碰了一下,一口喝完。张曦也端了杯子,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护士长老郑在旁边笑,说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怕这个。张曦说手术刀跟白酒能一样吗。老郑说那倒也是。
小周喝了两杯就上脸,红着脸跟刘卫国说赵老师在美国肯定天天喝红酒。刘卫国说美国红酒也不是天天喝。小周说你怎么知道。刘卫国说我看过书。小周说你看的书真多。刘卫国说还行。
饭吃到晚上九点。赵承嘏先走了,走之前握住赵极的手摇了摇。老吴的爱人临走的时候塞给张曦一包红糖,说补身体用的。张曦说谢谢,接过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湿。
人都走完了。赵极和张曦坐在饭厅里,桌上杯盘狼藉,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子上。赵极开始收拾碗筷。张曦坐在椅子上不动。
赵极说累了?
张曦说有点。
赵极说你坐着,我来洗。张曦没坚持,靠在椅背上看赵极洗碗。赵极洗完三只碗的时候张曦开口了,说赵极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赵极说我记得。你在实验室门口假装路过。
张曦说那不是假装,是真路过。
赵极说路过了六次。张曦笑了。
过完元旦就是年关。上海的年味比北京浓,街上有人卖春联,红纸黑字,用面粉调的浆糊贴在门框上。张曦也买了两副,一副贴实验室门口,一副贴家里。她贴的时候赵极在下面扶着凳子。
贴完张曦下来,看着春联念了一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你信这个?”
赵极说信。张曦说你这个科学家还信这个。赵极推了推眼睛;“科学是科学,春联是春联。”
除夕那天张曦上午还在医院,下午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赵极在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猪肉是所里发的。”
张曦脱了外套洗手。
“我来擀皮。”
两个人包饺子包了一个多小时。张曦擀的皮大小不一,赵极包出来的饺子也是大大小小。张曦看了看说这锅饺子煮出来,大的肯定是你的小的肯定是我的。赵极说大的都给你。张曦说这还差不多。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黑下来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地响。赵极把收音机打开,里头在放春节联欢节目,一个人唱京剧,唱的是《空城计》。
他们把桌子抬到饭厅中间。桌上摆了四盘菜,一盆饺子,两双筷子,两只搪瓷杯子,杯子里倒的是赵承嘏上次没喝完的散装白酒。窗户外面不时亮一下,是别人家放的烟花,亮一下灭一下,映得桌上的红烧肉忽明忽暗。
张曦举杯子。
“新年快乐,赵教授。”
赵极也举杯子。
“新年快乐,张医生。”
两个人喝了一口。张曦这次没被辣到,咽下去之后还咂了一下嘴。
“这是回国第一个新年”
“以后每年都在这里过。”
赵极又嗯了一声。张曦看着他。
“你只会嗯吗。”
赵把杯子放下,看着张曦。窗外又亮了一下。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张曦笑了。
他们吃饺子吃到一半的时候收音机里京剧停了,换成了一首歌。张曦听了两句,说这是《歌唱祖国》。
是1950 年新中国成立一周年前夕,作曲家王莘途经天安门广场,目睹红旗飘扬、少年排练国庆活动的动人景象心生灵感,在返回天津的途中完成词曲创作《歌唱祖国》。
赵极放下筷子听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有点沙,但唱得很用力。唱到那句“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大了起来,把歌声盖住了一半。张曦站起来去调音量,把旋钮拧到底。歌声重新从噪音里穿出来,还是那个沙哑的嗓子,还在用力地唱。
赵极坐在那里听着。
张曦从收音机旁边走回来的时候,赵极碗里的饺子还没动完。她低头看了一眼。
“快吃,凉了。”
赵极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白菜猪肉的,有点咸,但很烫。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吃完把盘子收了。”
张曦说行。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收音机里的歌也还在唱。桌上的红烧肉还剩半盘,油在碗底凝成了一层白膜。赵极看着桌上的碗筷,搪瓷杯子,还有张曦嘴角沾的一点饺子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那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堵在那里,像火车开了很久终于到站的时候,脚踩上站台那一瞬间的踏实。
他拿起搪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第二个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