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派出所的接待大厅里,凌霄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应子瑜靠在大门外的车旁边抽烟,他倒是想进去,凌霄不让。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薇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一只手上还抓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巾,眼眶红肿,头发比下午在车上时更乱了,碎发糊了一脸。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底乌青一片,眼球上布着血丝,下巴冒着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凌霄认出了那个男人。
方小军。
她的记忆一下子被拽回了二十年前。
那会儿她姐刚出来打工,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当服务员,老板就是这个方小军。
她去找姐姐的时候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请员工吃宵夜,笑呵呵地给每个人夹菜,一点老板架子都没有。另一次是他开车送凌薇回家拿东西,在楼下等着,还冲她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
印象里方小军那会儿穿着体面的衬衫,开着辆黑色轿车,在她们那个小县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
他跟在凌薇身后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拖,一看就是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
凌霄不知道,方小军跑了一整夜的网约车,天快亮了才收工,刚躺下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凌薇的电话叫醒了。
凌薇在接待大厅里转了一圈,目光从一排排塑料椅上扫过去,又从每一个站着的办事群众脸上掠过,焦急得像丢了崽的母猫。
她的视线好几次从凌霄身上滑过去,都没停留。
凌霄站起来,轻轻叫了一声:“姐。”
凌薇回过头,看着她,愣了一秒,还以为她认错人了,然后冲她客气地点了点头,目光又继续往旁边找。
她找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她差不多年纪,脸上有岁月的痕迹。旁边工位上的警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指了指凌霄:“凌女士,就是这位。”
凌薇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皮肤白得透亮,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
凌薇盯着凌霄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这……警察同志,这不对吧?我妹妹今年三十七了,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是不是搞错了?”
方小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使劲眨了眨,走到警察面前。
他嗓子有点哑:“警察同志,你们再核实一下,我们找的是凌霄,三十七岁,这姑娘看着年纪对不上啊。别搞错了让我们白高兴一场。”
警察翻了一下手头的材料,指了指屏幕上的比对结果:“没错,就是这位。系统显示她二十年前流落到了国外,前天刚回国寻亲。照片和DNA记录都能对上,我们反复核实过了。”
方小军愣住了,回头又看了看凌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他伸手拉住凌薇的胳膊,把她拽到大厅角落,压低声音说:“凌薇,你好好看看,二十年了,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老?这说出去谁信啊?别是什么人冒充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还在往下掉,疲惫和怀疑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焦躁不安。
凌薇死死地盯着凌霄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那个眼形,双眼皮的褶皱,微微上挑的眼尾,她怎么会不认得。
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她知道方小军在怀疑什么,换了谁都会怀疑。
但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解释,她想跟她姐说话。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水库边上捉鱼吗?每次回去晚了,奶奶就拿着棍子撵我们俩满村跑。”
凌薇的身体震了一下。
“有一年暑假,咱俩拿了成绩单就跑去水库玩,你踩着石头打滑掉水里了,是我把你捞起来的。回去我们谁都不敢说,怕挨打。你那条裙子湿透了,我们硬是等晒干了才敢回家。”
凌薇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这些事只有她和她妹妹知道。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是你,”凌薇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句,“真的是你!”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凌霄,力气大得像要把人勒进骨头里。
她的眼泪砸在凌霄的肩膀上,浑身都在抖:“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方小军站在角落里,嘴巴张着,看看凌薇又看看凌霄,手抬起来又放下,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凌霄把脸埋在凌薇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洗衣液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伸出手,用力抱紧了她姐的后背,那个浮肿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凌薇才稍微松开手,捧着凌霄的脸左看右看,眼泪糊了一脸,又哭又笑地说:“你怎么长这样了?你怎么还是长这样?”
凌薇松开手,又捧住凌霄的脸,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眉毛、她的颧骨、她的下巴,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嘴角却咧开了,又哭又笑地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凌霄被她姐那双粗糙的手蹭得脸有点疼,但她没躲。
她就那么站着,让她姐摸了又摸,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凌薇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炸开了:“妈!霄霄找到了!找到了妈!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碗摔碎在地上的脆响。
赵秀兰正在厨房盛菜。
灶台上摆着三菜一汤,她刚把红烧肉盛进碗里,电话就响了。
听到凌薇那句话,她的手一软,碗直接扣在了地上,瓷片和肉汤溅了一地。
客厅里柳芳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厨房里砸了碗,心疼得“哎哟”一声,赶紧趿拉着拖鞋跑过来。
一看地上碎了一只她上个月在超市买的碗,脸色立马垮了半截,蹲下来一边捡碎片一边嘀咕:“这碗买的时候可不便宜呢……”
赵秀兰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她攥着手机,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在哪儿呢?”
“云澜市城东派出所,妈你快过来!”
赵秀兰挂了电话,围裙一解,转身就往外走。
灶台上的菜还在冒热气,她管不了了。
她快步走到客厅,一把抓住正在捡碎片的弟妹柳芳的胳膊:“芳芳,你开车送我去一趟云澜市行不行?霄霄找到了!凌薇说人就在派出所,我现在就得过去!”
柳芳被她拽得手一歪,差点又摔一只碗。
她把胳膊从赵秀兰手里抽出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抱歉的笑容,语气听着热乎,但人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哎哟二姐,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找了这么多年可算是找着了。”
她话锋一转,手在腰上捶了两下,“不过二姐你也知道,我今天在单位忙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再说了去云澜市好几百公里呢,开过去得三四个钟头,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这临时请假算矿工要扣300块呢!这油费过路费也得要好几大百不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了。
赵秀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沙发边上,弯下腰拍了拍正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的侄子:“家豪,家豪!你帮二姑打辆车行不行?二姑要去云澜市,有急事!”
赵家豪眼睛钉在手机屏幕上,两只手飞快地操作着,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
他正打到团战,头都顾不上抬:“干嘛干嘛?等我打完这把!”
“你帮二姑在手机上打个车,二姑不会弄!”
赵家豪头也不抬,嘴里敷衍着:“二姑,咱这儿是乡下,你以为大城市呢?哪有网约车能打到这儿来。就算有,云澜市几百公里,打过去得四五百块钱,你出得起吗?”
他说完又对着手机吼了一句,“打野你是不是菜!”
赵秀兰愣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四五百块。
她兜里总共就五百多块钱,是上个月弟弟妹妹们凑给她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
她没有正经工作。
几个兄弟姐妹一个月凑了500块,让她别出去打工了,安心在家伺候老人。
说她年纪大了,又没什么能耐,出去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干活,忙完地里的活就赶过来给爸妈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晚上再回自己老公那边,那边也有公婆要伺候。
两边跑,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她从来没算过一笔账,五百块,请个住家保姆的零头都不够。
但赵秀兰心里挺感激的,她觉得弟弟妹妹们都忙,有正式工作,她能帮就帮,大家也不容易。
大家每个月给她凑钱,是照顾她,是心疼她。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她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不能像弟弟妹妹那样出去赚钱。
赵忠全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明天再走明天再走!这会儿班车都没了,你怎么走?飞过去?二十年都等了,差这一个晚上?老二啊,不是爸说你,这人二十年都没见着了,你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吗?我看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你现在这个状况,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要是霄霄情况不太好,你也别太上心,毕竟她也成年了。当年要不是她自己任性乱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要是有这种女儿,我都懒得认她了。”
赵秀兰猛地转过身来,眼珠子瞪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冒起来了:“爸!你说什么呢!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是残了瘫了我也得养着她!什么叫懒得认?你不认我认!”
赵忠全脸一沉,正要发作,蔡顺清从旁边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她又走到赵秀兰身边,握住她的手:“老二啊,你爸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吗,别跟他一般见识。你高兴妈也跟着高兴,妈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但是芳芳说得也没错,她明天要上班,家豪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这会儿确实没车了,你在家里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妈给你烙两张饼带上,坐班车去,十二块钱就到了。大家赚钱都不容易,能省就省点。”
赵秀兰站在客厅中间,目光从她爸冷漠的脸上移开,扫过柳芳那张挂着客气笑容的脸,又看了一眼赵家豪窝在沙发上头也不抬的背影。
没有一个人打算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一个人打算帮她想办法。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