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凌霄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撞了个正着。
凌薇愣了一下,迅速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实在太像了!
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后视镜,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
这个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坐在后排看着她。
凌薇收回视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这几天跑夜班跑太多,精神恍惚了。
妹妹要是还在世,今年都三十七了,怎么可能是后排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最近得少接点单,好好睡一觉。
凌霄的鼻子猛地一酸。
忽然,凌霄的目光定在了前排座椅的后背上。
那张座椅的靠背套着一个米色的布套,布套上别着一张过了塑的纸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但纸面干干净净,显然经常被人擦拭。
凌霄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照片。
那是她跟她姐一起拍的大头贴。
两千年初那会儿小县城里特别流行拍大头贴,街边一间小店面,拉个帘子进去,机器屏幕上选边框,五块钱拍一版。
她跟她姐挑了个粉红色爱心边框的,两个人挤在镜头前,脸贴着脸,傻乎乎地比了个耶。
照片上的刘海又长又厚,斜斜地盖住半张脸,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非主流发型。
照片上的两张脸又年轻又傻气,对着镜头笑得露出后槽牙,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快乐都挤进那个小小的镜头里。
凌霄盯着那张照片,视线一下子就糊了。
凌薇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看那张寻人启事,笑了笑说:“这个就是我妹妹,失踪二十年了。你看,你们俩的眼睛真的很像,要不是年纪对不上,我还以为我妹穿越时空来到我面前了。”
凌霄摸了摸那张寻人启事,停了两秒才问:“失踪了这么久,是什么让您坚持一直找下去的呢?”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不管她失踪了多久,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找她。说句不好听的,活要见人,死要见个——结果。我不能让妹妹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她说完笑了一下,像是在缓解自己刚才那些话的沉重。
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凌霄把寻人启事小心翼翼地别回座椅靠背上,动作很轻,又问了一句:“如果找到了,跟您想象中的妹妹完全不一样了,怎么办呢?”
凌薇沉默了好几秒,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眼神有点空。
这个问题她想过。
不是一次两次,是二十年里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都在想。
她最怕的不是妹妹不认她,是妹妹在外头吃尽了苦头,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那样的话,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当年要不是她在街上扇了妹妹那一巴掌,妹妹也不会跑出去,一走就是二十年。
是她亲手把妹妹推出去的。
这个念头二十年里长在她骨头缝里,每到半夜就开始疼。
“不管我妹变成什么样,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她饿着。我只希望老天爷能眷顾她一点,让她在外头不要吃太多苦。人只要活着就好。”
凌霄坐在后排,口罩底下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使劲咬着后槽牙,把自己钉在座位上。
她怕自己一松劲,就会从后面抱住她姐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把那些翻涌到嗓子眼的情绪一口一口吞回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您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凌薇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
“借你吉言啊,小姑娘。”
凌霄站在路边,目送那辆白色小轿车打着转向灯汇入车流,尾灯在傍晚的天色里一闪一闪,最后拐过一个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她没动,还在那儿站着。
“小姐。”
应子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开了过来,悄没声息地停在路边,人已经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他刚才在车里等的时候没闲着,让人把凌薇的资料又调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小姐,”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您真的已经三十岁了?”
凌霄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应子瑜挠了挠后脑勺,斟酌着措辞:“刚才那位凌女士,资料上写的是四十岁。您要是她妹妹的话,那您怎么着也得三十出头了吧?可是您这看着……”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说实话,他刚才对着资料和远处那个网约车女司机对比了半天,这俩人站一块说是母女都有人信。
凌薇看着就是个被生活磨了几十年的中年女人,而面前这位凌小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脸上连个毛孔都找不到,往那儿一站说是高中生都不过分。
有钱人他见得多了,应家那些贵妇们每年花几百万打针做医美,确实比同龄人显年轻,但再年轻也有个限度。
岁月这种东西总会在眼角、手背、脖子这些地方留下痕迹,可这位凌小姐身上找不出任何痕迹。
她的年轻不是保养出来的。
凌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只说了三个字:“去警局。”
应子瑜扶着车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边调出导航一边给云澜市这边的人发了条消息。
她不需要再犹豫,不需要再试探。
姐姐的心意她已经确定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让这场相认不出任何差错。
她顶着十七岁的脸去找一个四十岁的姐姐,人家凭什么信她?
所以她得去警局,让警察打电话,让公家的身份替她背书。
没人会怀疑派出所的电话。
应子瑜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看她一直盯着窗外发呆,识趣地没开口。
凌薇的车停在城西一条老街边上。
她刚把一位乘客送到地方,熄了火,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今天跑了大半天,腰酸得厉害,她打算再跑两单就收工。
得先去幼儿园接儿子,家里的菜也不多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串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凌薇女士吗?我这里是云澜市城东派出所。”
凌薇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派出所打她电话干什么?是不是儿子在幼儿园出什么事了?还是前头那个死男人又来找麻烦了?
“是我。有什么事吗?”
对面警察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替她高兴的意味:“凌女士,我们这里找到一个人,她说她叫凌霄,是您的妹妹。您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凌薇手里的矿泉水瓶掉了。
水洒了一裤子,她没去擦。她的耳朵里嗡嗡响,警察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反复撞来撞去。
凌霄。凌霄。凌霄。
找到了?
她找了二十年。
每年都去更新失踪人口登记,每年都告诉自己今年一定会有消息。
每一年都没有。久到她开始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习惯,一个仪式,一个她必须做但已经不指望有结果的事。
然后电话来了。
凌薇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在抖。
她想说“好,我马上过来”,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泪先一步砸了下来,大颗大颗地滚过她蜡黄的脸。
“喂?凌女士?您还在吗?”
“在,在的。”她终于挤出声音来,嗓子哑得不像话,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越抹越多,“我马上过来。麻烦您告诉她,跟她说姐姐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