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凌霄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转头对应子瑜说:“你别跟着我。”
“啊?”应子瑜刚把车停到路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不是,小姐,应先生交代过——”
“应先生交代你照顾好我,没交代你寸步不离。”凌霄拉开车门下了车,又弯腰探头进来,“口罩有吗?”
应子瑜在储物箱里翻了翻,还真翻出一个没拆封的黑色口罩递过去。
凌霄撕开包装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应子瑜把车往前挪了几米,停在不远处一个临时车位上,熄了火。
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打算在这儿远远地盯着。
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烟掐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意思是“我就停这儿不动,不打扰您”。
凌霄收回视线,站在马路边上。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两万年的修仙大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刻站在一条陌生的街边等一辆网约车,手心居然在冒汗。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缓缓靠边停下,打着双闪。
车牌号对得上。
凌霄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副驾驶座椅套了个米色的布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珠,中控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过头,声音带着公式化的客套:“尾号2886是吗?”
凌霄“嗯”了一声。
尾号是对的。
凌薇把头转回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准备起步。
车刚滑出去几米,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凌薇整个人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上,盯着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太熟了,熟到让她后脑勺一阵发麻。
但她看到的也只有那双眼睛,口罩遮住了剩下的部分。
凌霄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姐姐在看她,姐姐是不是认出她了?认出来了吗?别认出来——不,认出来吧。
她准备好了吗?她准备了什么?她连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都没想好。
“怎么了?”凌霄开口,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有点发闷,也有点发抖,“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凌薇回过神来,像是被自己的走神吓了一跳,连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和疲惫,眼角的细纹跟着漾开。
“不好意思啊,”她说,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你长得很像我妹妹,刚才在镜子里一晃眼,差点认错。多看了两眼,别介意哈。”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觉得抱歉了。
然后她转过身去,挂挡,看路,起步。
动作很熟练,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霄坐在后排,口罩底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姐姐没有认出她。
她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姐姐说她长得像妹妹,姐姐还记得她,姐姐当然记得她。
她每年都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更新她的信息,从来没有断过。
她念了她二十年,但她就坐在后座,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姐姐没认出来。
因为她戴着口罩。
因为就算不戴口罩,她看起来还是十七岁。
凌霄垂下眼睫,把喉咙里那股酸胀的情绪压下去,然后重新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驾驶座上的女人。
凌薇的身形比她记忆里厚了整整一圈,不是健康的壮实,是那种被生活反复揉搓之后浮肿起来的虚胖。
头发用一根褪了色的发圈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发尾分叉,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没拔,灯光一照,银亮银亮的。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角堆着细纹,握着方向盘的手粗糙干裂,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干了的死皮。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得起毛球,领口的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枚别针别着。
凌霄看着这双手,这件衣服,这张脸。
她记忆里的凌薇不是这样的。
凌薇以前最爱漂亮,衣柜里挂着碎花裙子,每天早上在镜子前梳头要梳十分钟,嫌刘海不够整齐能用卷发棒反复烫三遍。
她姐以前的手又白又细,涂着透明指甲油,翻书的时候手指翘起来,像只蝴蝶。
现在这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
她闭上眼睛,一道细微的灵力从指尖无声地渗出去,顺着车内空气轻轻荡开。
她不是要做什么,她只是想算一算。
仙家推演之术,能看凡人的命格轨迹,过去发生过的那些事,因果线上都留着痕迹。
然后她就算到了。
二十一岁那年,凌薇被一个大她将近二十岁的男人追求。
那男人是云澜市本地户口,在城里有套房,嘴上抹了蜜似的,天天蹲在她上班的超市门口等她下班,说心疼她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说会对她好,说会给她一个家。
凌薇那会儿刚没了妹妹,一个人在外头漂着,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感动得不行。
认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怀了孩子。
孩子出生之后,那男人就变了脸。
嫌她乡下人,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带孩子的方式不对,嫌她出门给他丢人。
他自己的工资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凌薇带孩子没法上班,伸手要奶粉钱都要被盘问半天。
她在那段婚姻里过了五年丧偶式育儿的日子,被那个男人用最难听的话贬低、挑刺、冷暴力,反反复复地告诉她你很差劲、你配不上我、你能嫁给我已经是烧高香了。
凌薇信了。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差劲,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觉得妹妹当年离家出走是她的错,觉得现在过的每一分苦日子都是她活该。
她当时几度轻生,人已经是重度抑郁了。
后来那男人为了买新房子,怕凌薇将来不跟他过了要分房产,甜言蜜语地哄她签了离婚协议,说是“假离婚”,买完房就复婚。
凌薇签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男人在算计她,她是真的不想过了。
假离婚就假离婚,反正她早就当这段婚姻死透了。她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孩子搬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男人发现她“假戏真做”,跑到她租的房子门口砸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骗子,是乡下来的贱货,拳脚上来了好几回。
凌薇报过警,警察来了调解完走了,那男人下次砸得更凶。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凌霄在修仙界。
她踩着飞剑掠过万米高空,身边是云海翻涌、灵鹤长鸣。
她姐在出租屋里抱着孩子,锁着门,听着门外的砸门声,一声不敢吭。
凌霄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到嗓子眼的酸涩和杀意一起压回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