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我!”
男人摘下了压得很低的旧军帽,鹿知知一下就愣住了。
“陈,陈军医!”
老陈军医点了点头,左眉骨上包着沙布,沙布上还浸着鲜血,左边的脸也肿胀得变了形,把原本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又像是一头刚从困笼里出来的醒狮。
鹿知知心头一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军医花白的头发更白了。
“快进来!”
鹿知知侧身将老陈军医让了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进来了,只是他没有关门。
鹿知知这间房靠里,最后面还有一间房,但没住人,另外一侧,就是封行之的那间。
所以,鹿知知也就任由门敞开着。
她倒了杯水给老陈军医,坐下,看着左眉毛的伤口,小心开口:“陈军医,您这是怎么受的伤?”
老陈喝了口热水,似乎缓过来了些,神情不再那么僵硬,他看着鹿知知,“别担心,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就走。”
鹿知知点了点头。
原来,昨天老陈军医从卫生所下班,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些老伴和孙子们爱吃的糕点和糖果,就急匆匆地骑着二八大杠赶往渔村。
结果半路上,天色大变,乌云翻滚压得鸟雀低空乱飞。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过十分。
正常天气下,再骑20多分钟就能到渔村。可这眼看着要下雨,怕是要耽误不少时间了。
他拼命地踩着自行车,能在下雨前多赶一点路,是一点路。
渔村在一个山坳里,三面是缓坡,一面朝海。
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瓦片和石块,有的还压着渔网,怕台风天把屋顶掀了。
从卫生所到渔村只有一条很窄的路,依着山脚蜿蜒,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泄洪沟。
那条沟平时干着,只有下雨天才会有水,水顺着沟渠往下流,汇入村口外面的那条小河。
老陈还没骑出去两百米,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他赶紧下车,把雨衣穿上,把吃食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面。
又骑了一会儿,车轮开始打滑,他便下了车,推着车往前走。
雨势越来越猛,耳边除了雨水敲打在雨衣上的声音,就是呼啸的风声,空中还时不时闪过金光劈着雷,照亮前方泥泞的小路。
在海岛上生活,下雨是常见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突然,轰隆——一声闷响。
那声音并不大,还很沉,离他有点远,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停下来了,二十几年的岛卫生员生涯让他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那是山体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石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往下滑的声音。
“糟了!”他抬头顺着声音寻找,突然看到渔村附近的一处山坡,被雨水泡软了之后,整片土石开始往下坍塌。
他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细想,将二八大杠,扔在路边两个大石中间,立刻飞奔往渔村方向跑。
那条泄洪沟就是全村的排水命脉,如果山体滑坡把泄洪沟堵了,那水就下不去了,就会在村子里积起来,一家一户地灌进去。
这个时间点,村里的人都在家里吃饭,没有人会注意到泄洪沟堵了。
他跑得飞快,脚下踩着泥水,泥水溅起好高,很快打湿了他的军裤,冰冷的雨水也灌进了皮鞋里,好几次差点滑倒,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雨打在脸上,他睁不开眼,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几年,闭着眼也能走。
他一边跑一边想,泄洪沟如果在村口那段堵了,那最先淹的是哪几户?
是张老三家、王瘸子家,还有村口那两间住着八十多岁老人的房子。
他心急如焚,终于跑到村口的时候,喉间已泛起了抹腥甜。
他来不急把气喘匀,又飞快地朝泄洪沟跑去,果然,这里已经被堵住了大半,
抬头一看,泥土和碎石还在往下滑,沟渠渐渐被堵,水已经开始漫出来了,顺着村口那条路往村子里灌。
他不再犹豫,往那几间低洼处的屋子奔去。
他冲进张老三家,用力地拍打着门,里面传出了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老张,开门!泄洪沟堵了,快跟我出去!”
张老三开门之后,看见老陈虽穿着雨衣,但帽子飞了,雨水从头顶顺着脖领灌了进去,脸色铁青,还在瑟瑟发抖。
他赶紧把老陈往屋里拉:“你快进来,这么大的雨你往外跑什么?”
“我不进去。”老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情况,
“泄洪沟堵了,你快出来,去叫王瘸子,再敲响村口的锣。你们从村口往坡上走,越快越好。”
张老三没再多问,披了件外套就跟他一起冲进了雨幕。
老陈又跑去拍其他邻居的门,在雨中喊哑了嗓子,把七八户低洼处的村民从饭桌前叫了出来。
这时,村口的锣也敲响了,那是洪水预警的信号。锣声一响,大家都会出门往山上跑。
老陈已转身往村口那两间老房子跑去。
那两间房子里住的是两个老人,一个姓钱,八十二了,腿脚不好;一个姓李,八十三,耳朵背。
老陈跑到钱家的时候,水已经从门槛底下漫进去了,钱老头还坐在堂屋里抽烟。
老陈一脚踹开门,二话不说,从墙上取下雨披给他披上,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拉:“快跟我走!”
钱老头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出了门,在雨里连站都站不稳。
老陈把他往山坡方向一推:“跟着大家往上走,老张在上面接你,小心地滑。”
最后的嘱咐还没消散,人已冲进了李家。
李老头耳背,听不见锣声,更不关心外面出了什么事。
老陈进去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小腿肚,李老头还靠在椅子上发呆。
老陈给他也披上雨披,背起他就往外走,他已经累得直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背着李老头往山坡上跑的时候,忽然,泄洪沟那边传来了第三声闷响。
“啊——”
村民们尖声惊叫起来,老陈倒吸一口凉气,瞳孔也在一点点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