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院乃是待客之所,陈设简约肃穆。
云香始终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林管事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亭台回廊,最终在一扇漆黑厚重的小门跟前停下脚步。
林管事抬手示意门童将门推开,转头对她道:“云香姑娘,此处便是松鹤院藏书阁,往后便由你全权打理。”
云香微微探身向内望去,内里格局远比她预想的阔朗宽敞,三间屋子打通连成一片。
四面靠墙立着顶天落地的高大书架,层层书卷码放得满满当当,空气里萦绕着陈年纸卷独有的淡涩墨香。
望着满目琳琅典籍,云香心头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触动,也真切体会到身份际遇之间云泥般的差距,心底却悄悄漾起一丝欢喜。
她八岁以前,爹曾将她与兄长一同送进私塾,断断续续识过两年字句,那是她年少最为珍贵的念想。
后来家中生计窘迫,早已凑不出两份束脩,兄长尚可勉强继续求学,身为女子的她,便只能早早断了念书的缘分。
自打卖进国公府,她便再也不曾碰过笔墨纸砚,昔日认得的那些字,也在日复一日繁杂劳作里,慢慢生疏淡忘了。
而今陡然置身满屋书卷之间,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接下来大半年都能在此洒扫整理、伴书度日,着实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差事。
一念及此,她心中愈发感念常嬷嬷,知晓这份安稳差事,是嬷嬷凭着侍奉老夫人数十年的情分,特意为她求来的庇护。
林管事交代差事:“平日里只需要将所有书画妥善管理,谨防受潮落灰。”
“若是遇到天晴,搬出书籍晾晒,记得及时收回。”
“其他便是清扫地面,上面的灰尘及时打理。”
细细交代完之后,林管事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的人,他自是放心。
“其余的便也没了,那边是你以后歇息的院子,被褥一应俱全,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去前院找我。”
她顺着林管事指的方向看过去,西边便是一处空的院落,环境清幽,不用与其他人挤在一处。
云香当下连忙躬身应下。
林管事走之前,又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随口道:“国公爷极少来藏书阁,就算是来也是为了查找书籍,也不必拘谨害怕。”
云香愣了一瞬,抱着行囊的手微紧,轻声应下。
吩咐完之后,林管事便离开了藏书阁。
待人离去后,云香便真正在松鹤院慢慢落下脚来。
白日里,她按照林管事的交代,将藏书阁里里外外细细打理了一遍。
书架上的书卷虽多,但摆放得极有条理,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每一格上方都贴着泛黄的标签,标注着书目的类别。
书签已经泛黄,且大多数已经看不清字体,她便仔细查找书签上的书籍。
将一些看不清的重新归类,再重新临摹了一遍。
字体虽谈不上清雅好看,但比起原先好上许多。
起码一眼望去,都能知晓这放的是什么书。
藏书阁鲜少有人来,即便是有人来寻书,也大多数都是国公爷身边的小厮丁卯。
此后数日,将博古架上所有的书籍全部清除干净,又细细规整好,全部忙活完之后。
云香才不知不觉发现,她竟已经在松鹤院待了整整十日。
下午无事时,将上面的书籍细细翻阅,品读,只觉得空气都新鲜了几分。
却说这日,白日里天光大晴,她特意将部分书籍放到外面晒晒太阳。
这一日白日晴空万里,天光透亮,云香早早挑出一部分受潮易发霉的书卷,摊在院中油布上晾晒。
谁料午后天色陡变,天际骤然滚过几声惊雷,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化作倾盆暴雨。
藏书阁四下再无旁人帮手,云香霎时间慌了神。
她来不及多想,随手将手中翻看的典籍往案头一搁,拔腿便冲进雨幕里。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雾。
院中油布上摊开的书卷已有小半被雨水打湿,云香顾不得撑伞,弯下腰便去抢收那些书卷。
好在晾晒的书卷本就不多,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将手边能抱的书一股脑搂进怀里,又快步折返回屋檐下。
随后又将书卷小心地放在干爽的地面上,转身又冲进雨里。
如此来回跑了两三趟,才终于将所有的书卷都抢回了藏书阁。
浑身脱力的急促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察觉到浑身湿透,藕荷色的夹袄此刻湿得能挤出水来。
一头挽好的发髻,此刻已经胡乱的黏在脖颈,脸颊两侧,模样狼狈不堪。
但心底总归是松了口气,来不及去想会不会得风寒,看着书卷上的水渍,忙拿起一旁的干帕子细细擦拭。
受潮最重的几本,单独平铺在通风地面慢慢阴干打理。
就在她全部做完之后,大门处突然传来动静,脚步很沉稳,雨声太大,云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之际,大门猛地被推开。
她原本蹲坐在地,猝不及防身子一晃,直直跌坐在冰凉的青砖之上。
程宴礼就这么对视上了一双湿漉漉的脸,以及一双水光滟滟的水眸。
她就那么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眼底还带着惊慌之色。
此刻天色昏暗,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里来得艳色鬼魅。
程宴礼狭长的眸子骤然微微一眯,身后丁卯收起油纸伞跨步进门,瞧见眼前一幕,不由得满脸诧异。
“云香姑娘,这般大雨,你怎么还在这?”
说完,又看向她身后被打湿的书卷,心中大致猜到了些。
程宴礼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声音低沉下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丁卯日日前来取书,对此事一清二楚,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回话:
“主子,是老夫人安排云香姑娘前来打理藏书阁,至今已有十日光景。”
云香方才回过神,全然不顾湿透衣衫带来的刺骨寒意,连忙伏身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身子还在微微发颤,颤颤巍巍道:“奴婢参见国公爷。”
程宴礼只是淡淡扫过她周身,侧过身去,语气平淡吩咐:“先去换一身干爽衣衫,再来回话。”
云香见裙摆处的水渍已经流到了地面上,形成了大片的水痕。
面色倏地一红,赶忙地提起裙摆,低低应了一声,顺着侧边小门匆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