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香细声讷讷道:“奴婢见过国公爷。”
程宴礼没有出声,而是径自走到香案前,抽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举香过额,微微躬身。
动作优雅,却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敷衍。
他将香插入炉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搁在殿外石台上的那盏旧灯笼上,那灯笼纸面已经泛黄,竹骨也被烟火熏得发暗。
“起来罢。”清冽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其他情绪。
云香应声后,这才慌忙地从蒲团上起身,退到经幡柱子旁,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哪里能想到,这个时辰竟还会碰到国公爷来此上香,竟偏偏这么巧,被她碰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云香都被对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死死压住,浑身上下不敢动弹。
前些年她一直跟着常嬷嬷在老太太的佛堂当差,近两年才偶尔外出,确实见过程宴礼数回。
想来这般微末婢女,原是入不了国公爷眼底的。
念及此处,云香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
大殿之内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放缓。
程宴礼上完香,侧首看向她:“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来大殿?”
问话声调不高,却自带一股难掩的威势。
云香心头一紧,忙垂首恭谨回话:“回禀国公爷,奴婢想着……明日一早便要回府了,平日里难得出府一趟,便趁夜深人静,前来为家中父母祈福。”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特有的娇软,单单这样听着,单单听着,便十分动听。
程宴礼淡淡应了一声。
“若是我没有记错,你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人?”
云香骤然慌乱,心神一震,当即屈膝跪下:“是。奴婢惊扰国公爷清静,还望国公爷恕罪。”
男子身形颀长挺拔,静静立在那里,周身的威压层层笼罩过来。
她面色泛白,肩头微微发颤,一副惶恐畏怯的模样。
这样的惊恐仓惶下,却更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艳色来。
这样的美人。
程宴礼眼眸微沉了瞬间,转瞬便恢复如常,转过身负手而立。
“无妨。”
“不必动不动下跪。”
云香神色带着怔然,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神情冷峻寡淡,下颌轮廓清晰分明,眉骨丰满硬朗。
明明生着一张文臣的俊脸,浑身的气势却不输武将。
起身后,云香忙低声道:“谢国公爷体恤。”
幽幽烛火照亮了空旷的大殿,程宴礼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是闲谈:“你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几年了?”
云香只当他是询问老太太院内琐事,老实作答:“回国公,奴婢侍奉老夫人已有八年。”
程宴礼视线依旧落在前方佛像上,空气再度凝滞片刻,只淡淡吐出一声:“嗯。”
云香手心沁出细密冷汗,估摸着外头将近四更,却不敢贸然开口告退,只能静静立在一旁。
殿门口的寒风呼呼吹了进来,烛火也跟着摇曳了几下。
程宴礼收回视线,道了句:“若无事,便回去吧。”
云香只觉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都跟着软了下来,忙道:“是,奴婢先行告退。”
说罢,已经拿着那盏旧灯笼往门口走去。
即将踏出门槛时,云香下意识往那挺拔的身影回望去。
只见他独自立在佛像之前,似在深思。不知为何,那道挺拔身影竟让她生出一丝悲天悯人的错觉。
她被这念头惊了一惊,连忙晃去杂念,快步往东跨院走去,不敢再多想半分。
次日返程回府,云香刻意避开前方主子的车驾,混在一众仆役之中,一路垂首慢行。
抵达程国公府已是午后,她先赶赴福寿院,帮常嬷嬷将佛堂里外仔细收拾妥当,才回到住处歇息大半日。
到了晚间常嬷嬷从福寿院出来时,便问道:“香儿,这两日在府里躲着点,今早三夫人听说三爷想要抬你进门,特意来问了几嘴。”
“那模样瞧着是来者不善,这几日就好生待着,莫随意四处走动,知道吗?”
云香听得脊背发寒,这些年她不是没听说过,三爷好美色,常年在外豢养伶人。
可那些女子,多半都被三夫人不动声色处置了。
甚至前年,三房有个妾室,明明胎像都已经坐稳,可是到了八个月的时候,却无故难产,甚至诞下一个死婴。
这件事,还是刘顺亲眼所见,悄悄说与她听的。
常嬷嬷见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定然是吓坏了。
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你好好在福寿院待着,等过两日我便跟老夫人说,将你调往松鹤院。”
“三夫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长房的地界来,但你自个儿要警醒些,除了必要的事,莫要往福寿院前头去。”
云香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省得,多谢嬷嬷告知于我。”
“云香在这府里,也只有您待我最好了。”
常嬷嬷嗔怪她一眼:“我这一辈子无儿无女,你自小便跟在我身后,也算是看着你长大,自然待你更上心几分。”
云香揉了揉眼角,低低应声。
常嬷嬷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人走后,冷风吹在面上,那股凉意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她不知道这心惊胆颤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她打开床边暗匣,取出里面积攒的碎银。
照这般慢慢积攒,再熬半年,半年便能凑齐银两赎身离府。
她这一整晚都在忧心忡忡,既是对未来的迷惘也是对现在处境的忧心,不知过了多久才放下迷迷糊糊睡去。
过了两日后,常嬷嬷佛堂内,对着在正在擦拭佛像的云香道:“云香,快,收拾收拾,去松鹤院。”
云香心神巨震,手中帕子险些拿捏不住。
“嬷嬷,老夫人应允了?”
常嬷嬷颔首:“你到了松鹤院,务当尽心差事。那边活计虽清闲,却万万不可松懈大意,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