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大一小,隔着一架塑料飞机对视。
傅沉舟身后的众人停下脚步。
程叙正低头汇报下午的会议安排,险些撞上前面的人。他顺着傅沉舟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男孩。
孩子穿着浅蓝色卫衣,头发因为一路奔跑有些乱,胸前歪歪斜斜贴着一枚飞机贴纸。
贵宾通道的工作人员快步赶来。
“小朋友,这里不能进。你家长呢?”
川川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傅沉舟脚边的玩具飞机。
“叔叔,你踩到我的飞机了。”
傅沉舟低头看了一眼。
鞋尖与玩具之间还隔着两厘米。
“我没有踩到。”
“差一点。”
“差一点,不等于踩到。”
川川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他蹲下来,试图从傅沉舟脚边拿走飞机。可玩具刚才被行李箱撞过,一只翅膀卡进了轮子缝里。他用两只小手拽了几次,脸都憋红了,飞机依旧纹丝不动。
傅沉舟弯腰,在轮轴旁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
飞机被完整取了出来。
川川接过来,先仔细检查翅膀,确认没有损坏,才仰起脸:“谢谢叔叔。”
“不客气。”
傅沉舟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男孩也没有走。
他抱着飞机,从傅沉舟一尘不染的皮鞋一路看到黑色西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神情严肃的人。
“叔叔,你是坏人吗?”
周围骤然安静。
程叙咳了一声,机场负责人脸色都变了。
傅沉舟倒没有生气:“为什么这样问?”
“你穿黑色,后面还跟着很多人。”
“穿黑色就是坏人?”
川川摇头。
他认真思考几秒,补充:“你还不爱笑。”
傅沉舟问:“坏人都不爱笑?”
“动画片里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坏人?”
川川又打量他一遍,给出结论:“很贵的坏人。”
程叙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傅沉舟淡淡看了他一眼。
程叙立刻恢复严肃:“傅总,小孩子想象力比较丰富。”
“傅总?”
川川敏锐地捕捉到称呼,“你的名字叫傅总吗?”
“不是。”
“那你叫什么?”
傅沉舟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问别人名字以前,是不是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
川川抱紧飞机,警惕起来。
“妈妈说,不能告诉陌生人全名。”
“你刚才还问陌生人的名字。”
“我是小孩子。”
“小孩子就可以不讲道理?”
川川被问住了。
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玩具飞机,决定各退一步。
“我叫川川。”他说,“现在轮到你。”
“傅沉舟。”
川川慢慢重复:“傅、沉、舟。”
三个字从孩子口中说出来,发音并不算标准。
傅沉舟却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像被谁用另一种方式叫过很多次。
“你妈妈在哪里?”他问。
川川回头。
身后都是拖着行李的陌生人。刚才追着飞机转过两个弯,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男孩脸上的得意消失了一点。
“妈妈在后面。”
“哪个后面?”
川川抬手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工作人员蹲下来:“小朋友,叔叔带你去广播台,让妈妈来接你好不好?”
川川往后退了半步。
“不要。”
“为什么?”
“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我们是机场工作人员。”
川川看了看对方的工作牌,依然没有松口:“妈妈说,衣服也可以是假的。”
傅沉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孩子防范心很强。
教他这些的人,应该也把他保护得很好。
“不跟别人走是对的。”傅沉舟说,“但可以站在原地,让工作人员广播找你的家长。”
川川想了想:“你陪我等吗?”
傅沉舟身后的机场负责人立刻提醒:“傅总,合作方已经到一号厅了。”
“让他们等五分钟。”
“是。”
工作人员开始联系广播中心。
傅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孩子。
距离近了,那种奇怪的熟悉感更加强烈。
男孩的脸颊还有婴儿肥,鼻尖小巧,唇形像极了另一个人。可那双眼睛,尤其是微微皱眉思考时的神态,却与傅沉舟幼年照片中几乎一模一样。
程叙显然也发现了。
他看了看川川,又看傅沉舟,神色逐渐变得古怪。
“傅总,这孩子……”
傅沉舟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川川的身高上。
三年前的超声报告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三个孕囊。
三个胎心。
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纸,他至今还放在书房保险柜里。
“你几岁?”傅沉舟问。
川川竖起三根手指:“快要三岁。”
傅沉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生日是什么时候?”
“生日就是吃蛋糕的时候。”
“我问日期。”
川川歪着脑袋:“什么是日期?”
傅沉舟沉默。
他居然试图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口中问出准确出生日期。
程叙却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三年前,傅沉舟让他查过无数次沈知意的下落。
他们追到海城,得到的消息却只有她在周景珩协助下接受了海外医疗团队的评估。不久后,沈知意正式委托律师处理离婚,拒绝了傅家所有联系。
傅沉舟曾申请确认胎儿情况。
律师只转达一句:“沈女士身体状况属于个人隐私。”
后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孩子是否平安出生。
眼前这个孩子的年龄、长相,都巧合得让人无法忽视。
“川川。”
傅沉舟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身后的人都怔了一下。
过去三年,傅沉舟参加过不少慈善活动,却从未真正耐心地与一个陌生孩子说过话。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呀。”
“几个?”
川川伸出两根手指:“哥哥和妹妹。”
傅沉舟的呼吸骤然一停。
程叙也变了脸色。
三胞胎。
“他们在哪里?”
“跟妈妈在一起。”
“你妈妈叫什么?”
川川立刻抿住嘴。
他想起妈妈说过,在外面不能向陌生人透露家庭信息。
傅沉舟耐着性子:“我不会伤害她。”
“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
“我刚才帮你拿了飞机。”
“所以你现在是半个好人。”
“另外半个呢?”
川川拍拍他的肩膀,像安慰一个不太聪明的大人:“还要再看看。”
傅沉舟望着面前这张与自己过分相似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
机场广播在这时响起。
“川川小朋友,您的家人正在到达层服务台等候,请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前往服务台……”
川川眼睛一亮:“妈妈找我啦。”
工作人员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只让对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
“叔叔。”
傅沉舟看他。
川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刚才空乘送的糖,放进他掌心。
“谢谢你陪我等妈妈。”
糖果是橙子味的,透明包装纸被孩子攥得有些皱。
“这个给你。吃了糖,要笑一下。”
傅沉舟垂眸看着掌心。
再抬头时,川川已经跟着工作人员跑远了。
程叙低声问:“傅总,要不要让人跟过去看看?”
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应该说没有必要。
宁城有上千万人,长得相似的孩子并不罕见。年龄接近、恰好也是三胞胎,或许只是因为他记着那份报告,才把无关的巧合强行拼在一起。
可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步。
直到机场负责人再次提醒合作方已经等候,他才收起那颗糖。
“查一下。”
“查什么?”
“刚才抵达区域的监控。”
傅沉舟顿了顿。
“不要惊动孩子和家长。”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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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层服务台。
沈知意一看见川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把孩子抱进怀里。
“沈予川。”
听见全名,川川立刻知道事情严重了。
他乖乖搂住妈妈的脖子:“我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乱跑。”
“还有呢?”
“不该追飞机。”
沈知意检查他的手脚,确认没有磕碰,才板起脸:“如果找不到妈妈怎么办?”
“我没有跟陌生人走。”川川急忙汇报,“我在原地等广播,还遇见一个叔叔。”
“什么叔叔?”
“一个很贵的坏人。”
沈知意一怔。
“他帮我拿飞机,还陪我等你,所以现在是半个好人。”
孩子的形容总是天马行空。
沈知意没有多想,只认真向送他回来的工作人员道谢。
安安走到弟弟面前,皱着小眉头:“妈妈很担心。”
“对不起。”
川川把玩具飞机送到哥哥面前,试图分享自己的奇遇。
“哥哥,那个叔叔长得有一点像你。”
安安看了看塑料飞机:“飞机不像我。”
“不是飞机,是叔叔。”
川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里像。可是他比你大很多,也凶很多。”
沈知意正在给宁宁整理医疗手环,动作忽然停下。
“那个叔叔叫什么?”
川川张开嘴。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陆氏接机人员也在此时迎上来。
“请问是YI老师吗?”
沈知意转过身。
川川被新出现的人吸引,早已忘了那个绕口的名字。
“是我。”沈知意说。
不远处的玻璃幕墙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机场。
后座上,傅沉舟摊开掌心。
那颗橙色糖果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拆开。